有人可能会说,当今美国民主面临的最大威胁是日益加剧的两极分化。也有人会指出,是不断攀升的国债或伊斯兰恐怖主义。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Democratic Socialists of America)最近在选举中接连获胜,也引发了两党人士的担忧。这个组织公开主张废除参议院和最高法院、废除监狱,并停止向国防部拨款。要说清究竟什么才是美国政治秩序面临的最大威胁,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在代表加利福尼亚州第二选区的国会议员贾里德·霍夫曼(Jared Huffman)看来,美国面临着一个格外可怕的威胁:基督教国族主义。他在《不要先知:为使民主免受基督教国族主义侵害而战》(No Prophets: The Fight to Save Democracy from Christian Nationalism)一书中,将基督教国族主义称为“一个法西斯幽灵,与 20 世纪 20 年代末至 30 年代的欧洲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186 页)。他反复称其为“全国最危险的政治运动”(96 页),字里行间充满了危机感。
霍夫曼自称是世俗人文主义者。他在摩门教(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的一个边缘分支中长大。霍夫曼常以这段经历为依据,声称自己了解所有保守的福音派信徒和罗马天主教徒的想法。然而,他笔下的描述多有歪曲、丑化,所持的哲学立场也前后矛盾。读者若希望借这本书可靠地了解美国宗教与政治的面貌,恐怕会失望。
《不要先知:为使民主免受基督教国族主义侵害而战》(No Prophets: The Fight to Save Democracy from Christian Nationalism)
贾里德·霍夫曼(Jared Huffman)著
W. W. 诺顿出版社(W. W. Norton),250 页。
马里兰州国会议员杰米·拉斯金(Jamie Raskin)为本书写了序言。他与霍夫曼同属国会自由思想党团(Congressional Freethought Caucus)。序言承诺,“绝不诋毁、嘲弄宗教人士、宗教信仰或宗教群体,也不使他们难堪”(xiv页)。
霍夫曼却没有做到这一点。在第一章中,他就得意地讲述自己如何公开嘲笑一位福音派国会议员对圣经权威的信服。
在后文中,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Mike Johnson)表示自己的世界观以圣经为基础,也遭到霍夫曼的嘲讽。当然,议长的领导方式和政策倾向都可以讨论。但霍夫曼忽略了一个事实。几十年来,福音派信徒一直习惯从世界观的角度来谈论这类问题。他指责约翰逊试图恢复“中世纪的基督教暴政”,却只字不提约翰逊曾多年担任诉讼律师,为所有人的宗教自由而努力(120 页)。
最令人沮丧的是,作者不加区分地给人贴上基督教国族主义的标签。在霍夫曼看来,从迈克·蓬佩奥(Mike Pompeo)到菲尔博士(Dr. Phil),只要承认宗教信仰影响自己的政治选择,就属于基督教国族主义者。在州议会大厦带领两党人士查经的驻院牧师也在此列。数百万虔诚的福音派信徒祷告、敬拜基督,并按自己的价值观投票,同样被归入其中。
这类歪曲随处可见。例如,霍夫曼宣称,基督教学校运动和家长权利运动都以基督教重建主义为根基(60、149 页)。有些基督教重建主义者的确参与了这些运动,但霍夫曼的指控不过是“布佛式论证”(Bulverism,译注:C. S. 路易斯〔C. S. Lewis〕提出的名称,指不先论证对方的观点有何错误,就从其背景或动机加以否定;此处指以相关运动的思想背景代替对其主张的反驳)。
霍夫曼的许多指控很容易被事实推翻。例如,他将道德多数派(Moral Majority)的创办人杰瑞·法威尔(Jerry Falwell)描述为“彻头彻尾的基督教国族主义者”,并说法威尔视教会合一运动为“诱使人在教义上妥协的特洛伊木马”(20 页)。
然而,与法威尔共同创办道德多数派的,还有天主教活动人士保罗·韦里奇(Paul Weyrich)和犹太裔领袖霍华德·菲利普斯(Howard Phillips)。法威尔常常夸耀自己的政治联盟涵盖了多么广泛的群体。说他是个主张神权统治的重建主义者,一心想用宗派性的神权政体取代宪法,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霍夫曼还有一句怪异的描述:“罗纳德·里根带着一帮基要派信徒冲进了华盛顿”(19 页)。里根在 1980 年的总统大选中赢下 44 个州,1984 年又赢下 49 个州。如果支持他的多数派联盟只是一帮“基要派信徒”,那这帮人的规模可真够大,其中包括约四分之一的民主党选民,他还赢得了全国过半数的普选票。
霍夫曼的论述处处自相矛盾。他呼吁尊重多元,却为那些在常春藤盟校骚扰犹太学生的亲巴勒斯坦示威者辩护。他常常抱怨福音派教会在主日公然表现出鲜明的政治倾向,却几乎拿不出证据。同时,他又赞扬进步派教会利用讲台宣扬进步派政治主张。
霍夫曼断言,在倡导政治主张和制定政策时,仅凭科学与理性,就能找到比宗教原则更好的依据。然而,他却想当然地认定堕胎和跨性别主义是正当的,而这两者都将意识形态置于真正的科学探究之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同样受到人文主义基本预设的塑造。
他呼吁在公共领域充分辩论,却又不满保守派基督徒竟敢把自己深信不疑的信仰带入讨论。霍夫曼想要的,并不是一个剥除所有信仰立场的公共空间;他只想排除那些与自己哲学立场相冲突的观点。
也许最关键的问题是,《不要先知》把宗教与政治交织在一起,违背了它自己设定的讨论原则。身为国会议员,霍夫曼主张让美国减少宗教色彩,变得更加世俗。他认为,单靠理性就能为民主建立道德根基,但但这一论证本质上也是一种宗教性论证。这也是他的书缺乏说服力的原因。
再者,仔细审视西方文化,就不难发现,连“人权确实存在”这样的基本观念,都借用了基督教对人的理解。
按任何合理的定义,我都算不上基督教国族主义者。身为浸信会基督徒,我认为,设立国教不仅不是好主意,也不符合圣经。强迫人信教不是政府的职责,神也没有把分别绵羊和山羊的任务交给政府官员。不过,我也看得出,即使是美国开国元勋中最不热心宗教的人,也明白社会需要一种根基深厚、落实于生活的基督教信仰来保护自由。
政治右翼和左翼都有一批偏执而荒唐的人,在公共领域曲解耶稣的教导,喧嚷不休。但解决的办法不是将基督教排除在公共讨论之外。我们需要持续地、忠实地传讲福音,帮助基督徒抵挡这个时代危险的意识形态;也需要清醒而经过深思熟虑的公共神学,帮助基督徒在 21 世纪尽好公民的本分。
20 世纪的历史告诉我们,失去基督教影响的社会并不会成为自由的乐土。当基督教的影响消退,填补道德真空的往往是更糟的东西,带来不公、贫困和绝望。我非常不赞同霍夫曼议员为世俗主义提出的论证,但我仍然感恩,自己生活在一个允许他如此表达的国家。讽刺的是,支撑这份自由的道德根基,恰恰源于他似乎十分鄙视的基督教影响。
《不要先知》声称要反对基督教国族主义,实际上却试图将不属于进步派的论证排除在公共讨论之外。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en Christian Nationalism Becomes a Catch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