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教会里有些接受心理治疗的人已经走到了死胡同里。”
当时,我正和教会的几位同工围坐在桌旁,其中一位说了这番话。他接着解释道,许多接受心理治疗多年的人,如今都在抱怨:谈来谈去,总是绕着同样的问题打转,始终没有进展。他指出的未必是心理治疗本身的问题,而是当下文化赋予心理治疗的意义,以及人们对治疗目标的误解。
不过,讨论时,我也察觉到大家有所顾虑,担心自己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轻视心理健康问题,或否定相关治疗。我们该怎样反思心理治疗文化,又不让人觉得我们反对心理治疗?当一种文化把心理治疗奉为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又将它包装成商品时,牧者和教会领袖要帮助会众深入思考这些问题,就不那么容易了。
《求庇护,得平安:深化心理健康的实践神学》(Seeking Sanctuary, Finding Shalom: Toward a Deeper Practical Theology of Mental Health)
约翰·斯温顿(John Swinton)著
《求庇护,得平安》主张从神学角度思考心理健康,将它放在人类共同生活和整个受造界的福祉中理解。
斯温顿认为,我们如何建立人际关系、组织社会生活,以及如何对待文化、政治和信仰,都会深刻影响心理健康。如果忽略了这些更广泛的因素,照护可能只能缓解痛苦或减轻病情,却无法触及根源,也就无法带来真正的医治,使人与神、与自己、与他人及受造界恢复和睦。
贝勒大学出版社(Baylor University Press),172 页。
弗蕾娅·印迪娅(Freya India)道出了当下令人不安的问题。她认为,心理治疗文化已经成为一种替代宗教:它保留了信仰中安慰人的部分,却丢弃了信仰对人的要求。
这一切都围绕着“神”展开……我们的线上治疗师随时待命,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我们有需要,就来为我们服务。而这个神,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成了自己生活中那位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现今心理治疗领域的一句流行语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句话之所以如此流行,我想是有原因的。
印迪娅帮助我们说清了心理治疗文化的问题。但教会领袖谈论心理健康时,怎样才能不只提出批评,也给出有建设性的回应?
心理健康是当今牧养中最复杂的议题之一。约翰·斯温顿的《求庇护,得平安:深化心理健康的实践神学》,是少数几本让我在这方面深受帮助的书。它提供了清楚的概念和思路,帮助我们理解心理健康的属灵层面,同时又不贬低精神医学和医疗干预的作用。
斯温顿是阿伯丁大学(University of Aberdeen)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的神学与宗教研究讲席教授。他不只是批评心理治疗文化,更为牧者指出了一个值得重新认识的圣经观念:“平安”(shalom)。他借此揭示当下文化对心理治疗的理解有何不足,也帮助教会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人怎样才能活得丰盛。
下面,我会梳理斯温顿的论述,并谈谈在这个推崇心理治疗的时代,它对牧养教会有何启发。
斯温顿解释,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理解心理健康:一种着眼于消除了什么,另一种着眼于拥有了什么。
在现代社会,心理健康通常意味着没有焦虑、抑郁、幻听等症状;有这些症状,就被视为不健康。“这样一来,心理健康就成了一个通过缓解症状来实现的目标。”(6 页)这种理解自然也决定了治疗和照护的方式。斯温顿指出,问题在于,专业人员往往着重处理症状,却忽略了患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需要。
因此,他提出,基督徒需要另一种理解丰盛生命的方式:“不能只看是否摆脱了疼痛、苦难或困扰——斯温顿认为,这在今生无法完全实现——而要看神那更新生命的同在。”(11 页)
换句话说,在斯温顿看来,衡量心理健康的首要标准不是有没有症状,而是有没有神的同在。他写道:“健康既不等于没有疾病,也不要求没有疾病。健康关乎的是学习:即使痛苦仍未缓解,我们如何与神相遇、经历祂的同在。”(14 页)
平安并非一种“理想、社会运动或意识形态。平安就是耶稣这位主。”(13 页)
这个论点让我深受鼓舞。作为牧者和教会领袖,我们未必具备心理健康专业人员的诊断和治疗能力,但引导人与耶稣同行,正是我们熟悉的工作。这也让我们知道,在与专业人员合作的同时,可以怎样切实关怀一同受苦的人。斯温顿认为,心理健康照护与牧养事工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引导人经历神的同在。
我们可以彼此帮助,更深地与基督相交,更深地融入祂子民的生活。这也给我们带来鼓励:大脑中的化学变化不能决定一切,症状也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全部状况。帮助人亲近神,并不是牧养中可有可无的附加工作;人与神的关系,本身就是衡量健康、理解平安的重要依据。
斯温顿并没有否定精神医学或医疗干预,反而一再强调它们的必要性。他要提醒我们的是,基督的身体仍有一项充满盼望的工作:即使症状和痛苦持续存在,我们仍能彼此扶持,一同经历神的同在。
我们的文化常常从个人主义的角度理解心智,仿佛心智只“存在于头颅里,以皮肤和颅骨为边界”(27 页)。照这种理解,精神障碍影响的也只是“一个个孤立的身体,每个人的心智都与他人分离”(28 页)。症状被看作神经递质作用的结果,治疗也就主要针对这一层面。斯温顿认为:“我们把心智看作纯属个人的事,这与西方文化的个人主义预设一脉相承。”(28 页)
他指出,无论回顾历史,还是放眼西方以外的文化,我们都能找到更丰富、更有帮助的理解方式。他接着探讨了几种“延展心智理论”,借此阐明新约所说的“基督的心”是什么意思。
人并不能完全独立、自给自足地生活,我们有所依靠,也彼此依赖。斯温顿强调,人只有“参与共同的生活,并在其中找到归属”,才能活得丰盛(46 页)。尤其对我们而言,这意味着归属于神和祂的子民,与祂、与祂的子民相交。
斯温顿这样解释保罗在《哥林多前书》2:15–16 及 12:12 中所表达的意思:
我们的心智并不是各自孤立,而是在关系中有份于一个超越个人的真实——基督的心。这不能单靠生理或心理过程来解释,而是借着基督的身体,以及住在我们里面的圣灵实现的。圣灵使我们与基督的心相连。(51 页)
这部分论述新颖而富有洞见,为牧者从神学角度理解心理健康带来了盼望。基督徒借着圣灵与基督联合,因此“我们的心意得以更新(罗 12:2),不再局限于自己,而能有份于基督的心,并经历改变”(52 页)。会众陷入挣扎后,往往越来越关注自己的内心,却渐渐远离神,也疏远了别人。看到这一切,牧者常常感到灰心。
斯温顿的理解则强调,我们有份于基督的身体,就是教会。我们在基督里是一体,同有一位圣灵住在里面。当我们归属于这个身体,并参与其中的生活,就能从弟兄姊妹所活出的基督样式中得益处。借着圣灵与基督相交,以及与主内弟兄姊妹相交,都是心理健康不可缺少的部分。
新约让基督徒有这样的确信:借着圣灵,我们能够“照基督的方式思想”;当我们“有份于基督的心,就蒙召把目光转向自身以外”,不再只是反复纠缠于内心的困扰(53 页)。我们的盼望,不只是多知道一些关于耶稣的事,更是真实地领受祂的智慧、眼光和喜乐。
本书最尖锐的批评,指向新自由主义和企业推行的心理健康计划。我们的文化强调消除症状,却常常忽视制度和环境对心理健康的影响。
斯温顿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观点:社会关注心理健康的某些方式,反而在损害我们的心理健康。
企业的心理健康计划
斯温顿指出,如今,大学、医疗机构和企业普遍开展各种心理健康活动,例如心理健康宣传周、正念训练和压力管理工作坊。有些机构还免费提供Calm、Talkspace等应用程序,后者提供线上心理治疗服务。
然而,他认为,焦虑、抑郁等症状,往往正是这些机构自身的做法造成的,例如“过重的工作量、不切实际的要求,或剥削性的做法”。这样一来,强调心理健康、提供相关资源,就成了“一种控制问题、而非促成改变的策略。这些措施没有处理困扰的根源,只是帮助个人适应有害的环境”(71 页)。企业教员工怎样应付压力,却不改变造成压力的环境;帮助员工控制症状,却不纠正不公的制度。
作为牧者,我对这种情形深有感触。我所服侍的许多人身处竞争激烈的行业,他们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像那种“没有草也要做砖”(参出 5)的情况。不合理的工作安排打乱了正常的家庭生活,也妨碍他们参与教会,他们却常常对我说:“没办法,工作就是这样。”许多人入职时,以为公司十分重视心理健康;后来才发现,这种重视不过是为了帮助员工承受过分苛刻的要求。
新自由主义
企业的心理健康计划,反映了新自由主义文化中一个更广泛的问题:一面大力提倡关注心理健康,一面却轻忽真正支撑心理健康的信仰生活、人际关系、家庭。
我们的社会强调个人的身份与成就,却使人逐渐脱离那些本能给予支持的关系。孤独、焦虑和抑郁日益普遍,文化却依然推崇竞争和凡事靠自己。这个推崇心理治疗的时代,还鼓励过度的“自我关怀”,使问题雪上加霜。这种关怀更像是自我保护:凡是需要委身、可能付出代价的关系和责任,都尽量避开。
此外,心理健康宣传常常把身心安康包装成一种生活方式,仿佛只要足够自律,再配上正念应用程序和健康产品,就能实现。这也反映出,西方文化多么习惯于把心理困扰看作个人的失败,却忽略社会结构的问题。
斯温顿对新自由主义的批评,重点不在经济结构本身——尽管他对此也有不少论述,尤其关注药品的商品化——而在其背后的思想。这种思想促使人“以摆脱他人的自由来定义自己,而不是以服侍他人的自由来定义自己。它强调竞争,让人在生活和社会的各个领域彼此对立”(92 页)。他指出,在这样一套体系中,那些无法达到要求的人,很难得到尊重,也很难相信自己有价值。这并不难理解。
如果我们身边许多人都生活、工作在这种竞争激烈、崇尚个人主义的环境中,而环境本身又在损害他们的心理健康,我们能做些什么?
在本书结尾,斯温顿再次回到“同在”:神的同在,以及神子民的陪伴。他最后提出的不是一项计划或一套理论,而是一个词——恩慈。这个词蕴含的神学意义,比乍看之下深厚得多。他认为,神的子民活出圣灵所结的恩慈之果,陪伴在受苦的人身边,正是使心理健康照护体现圣经所说的平安的关键。
他简短探讨了英语“恩慈”(kindness)一词在中古英语中的来源。这个词与“有共同本性之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关,因此也与“亲属”(kin)或“同族”(kindred)相关。他解释道:“说一个人以恩慈待你,就是说她待你如自己的亲人,而且这种对待出于她的本性,自然而然。”(117 页)
当然,新约中译作“恩慈”的词并没有这段英语词源背景,但神向我们所显的恩慈,确实体现在这样的相待之中。耶稣道成肉身,将这份恩慈具体地显明出来:祂待我们如亲人,“称他们为弟兄也不以为耻”(来 2:11),并且为我们舍命。
我们是神的子民,有祂的圣灵住在里面,并且与基督联合,因此不该彼此疏远,而要以恩慈相待。作为基督的身体,我们彼此相爱、服侍,也彼此倾听。斯温顿的著作促使我们重新认识:基督身体的陪伴与神的同在,并非心理健康照护中可有可无的补充,而应当居于核心。
他说:“人当然需要专业帮助,我们也应当欢迎这样的帮助。不过,基督身体的首要职责,并不是提供心理治疗。耶稣的身体所肩负的使命,是以恩慈待人,并提醒他们:他们是我们的亲人。”(119 页)
没有这样的恩慈与归属,也就无从谈起圣经所说的平安。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at Pastors Need to Recover About Mental Heal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