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与工作
“AI 对孩子并不安全”:在 AI 时代作未雨绸缪的父母
2026-07-18
—— Sarah Eekhoff Zylstra

如果说我们从过去两波技术浪潮,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一件事:那些最可能被AI伤害的人,很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AI 已经在接管他们的教育。它在试图与他们建立情感关系。它还可能夺走他们的工作。但我们的神学告诉我们,AI并没有令神感到惊讶或恐慌。祂同样掌管这一切。

那么,我们如何才能冷静而清晰地看清正在发生的事情,然后保护、引导和预备我们的孩子?

欢迎收听沙拉·茨尔察的节目,在本期节目中,我将梳理忧虑、探寻事实,并提出在 AI 时代中一种忠心的教养之道。


声音一

2025 年美国经济所谓的增长,大部分是由 AI 投资拉动的。

声音二

两年之内,AI 的能力将迅速增强,可以在大多数职业中取代大多数人。再过五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见的高失业率的世界。而更难的挑战,一个难得多的挑战是:到那时,人的意义从哪里来?人的意义来自工作。但是如果社会不再需要你的劳动,你还有意义吗?

新闻主播

……参议员们首次就最新的人工智能工具举行听证会。

听证会上 AI 企业发言人的发言

我对此感到紧张。我最担心的是,我们会对世界造成重大伤害。

沙拉·茨尔察

在媒体看来,谁最该为 AI 忧心忡忡,这一点相当清楚:是那些即将统统失业的白领——从会计师到历史学者、作家、平面设计师、程序员和行政助理;是他们的 CEO——昨天就该跟上 AI 的步伐,如今已落后太多,多半要被解雇;还有那些永远不会被录用的年轻人——因为 AI 干入门级的活儿比他们更好、更便宜。如果你侥幸躲过了这一劫,头条新闻还会提醒你:我们在股市里的钱全都重仓押在一个巨大的 AI 泡沫上,它随时会破裂,把整个经济拖入衰退。总而言之,公众对 AI 最响亮的忧虑都指向经济。但我不确定我们看对了方向。

声音五

近期多份报告敲响警钟:AI 聊天机器人在向青少年提供危险或有害的建议。人们越来越担心,AI 不仅仅在辅助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它可能会取代真实的人际连结。

声音六

现实是:你六年级的孩子可能一到学校就发现,另一个孩子用你 11 岁孩子的照片做了一张深度伪造(deepfake)裸照。聊天机器人正在向这些孩子灌输这样一套信息:“你父母并不爱你,我才是你唯一可以信任、可以倾诉的对象。”

沙拉

说句公道话,AI 将如何改变工作,我确实认为值得深入、认真地思考,这些讨论很重要。但如果说过去两波技术浪潮——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受 AI 冲击最深的那群人,恐怕还没到能考驾照的年龄。

斯蒂芬妮·福尔门蒂

在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的问题上,我们本该更早意识到自己把孩子暴露在了何种处境之下。我确实听到不少家长在反思这件事,试着收紧孩子使用社交媒体的程度。可接下来他们会说:“不过 ChatGPT?没谈过。”所以我觉得这又是一个关口:这一次,我们会不会留心?

沙拉

刚才说话的是斯蒂芬妮·福尔门蒂(Stephanie Formenti),圣约学院(Covenant College)负责学生发展的副校长。如果要我回答她的问题,我会说:总体来看,恐怕不会。研究显示,30%的家长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青少年孩子是否用过聊天机器人;家长们普遍低估孩子对 AI 的使用;四成家长从未和孩子谈过聊天机器人。但我打算留心观察。我要提出一些问题,试着分辨哪些担忧确有其事,用圣经真理加以观照,并收集一些实用的智慧。如果你愿意,就请与我同行。我是沙拉·茨尔察,你正在收听的是《Recorded》。

布拉德·利特尔约翰

一般来说,我认为你只该为那些你能有所作为的事情操心。

沙拉

这位是布拉德·利特尔约翰(Brad Littlejohn)。他是 American Compass 的项目主任兼政策顾问,也是美好未来联盟(Alliance for a Better Future)的政策主席。几个月前,布拉德写过一篇文章,梳理了关于 AI 的七大关切——从伦理层面(我们该以多“人道”的方式对待 AI),到存在层面(万一 AI 毁灭世界,或者把我们都关进“黑客帝国”,怎么办)。当我问他,为了孩子的缘故,父母该担心什么时,他提到三件事:教育、情感、就业。在这三个领域,AI 已经实实在在地影响着儿童和年轻人;更重要的是,在这三个领域,父母有能力、也有余力做出明智的决定,从而深刻影响孩子的心理、情感和属灵健康。我们一件一件来,先说教育。

艾米丽·舒勒

社交媒体我觉得自己多少还能应付,因为我知道 Instagram 和 Facebook 是什么。我也知道市面上还有更多孩子们用的应用。他们总有办法绕开限制,总有更新、更酷的技术。但 AI 感觉不太一样:我甚至说不清它是什么、渗透在哪些东西里,也不知道它能从哪儿被用到,会不会已经嵌进了某个社交媒体应用。它比社交媒体还要深一层,融进了孩子们做的许多事情当中。

沙拉

来认识一下艾米丽·舒勒(Emily Schuler)。她是一位普通妈妈,有四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今年上八年级。

艾米丽

我知道我女儿在学校要签一份协议,我上高中那会儿叫“荣誉守则”,承诺不使用 AI。但我同样知道她在用 AI。你在电脑上随便搜点什么,跳出来的第一条答案就是 AI 给的。

沙拉

如果你的孩子在美国上学,他几乎一定有一台电脑。《纽约时报》去年一项非正式调查显示,99%的教师表示学校为学生提供课堂用设备;在超过 80%的学校里,这从幼儿园就开始了。许多学校甚至给每个学生配一台自己的设备,全天使用。这是相当晚近的转变:2020 年以前,只有约三分之一的教师表示班上人手一台设备,如今这个比例已达 80%。对孩子们来说,这是大量的屏幕时间,而研究表明,这并不是教育界的高明之举。教室里屏幕的增加,与考试成绩下滑、学童孤独感上升之间存在直接而显著的相关性。这些 Chromebook 同时也是通向 AI 的直接管道。所谓 AI,简单说就是计算机执行通常需要人类智能的任务的能力,比如学习、推理、解决问题。你大概一眼就能看出隐患所在:如果学习、推理、解决问题都由 AI 代劳,那孩子在做什么?下面请听朱莉·洛(Julie Lowe),一位专注于家庭与儿童议题的圣经辅导员。

朱莉·洛

AI 成了我一路过关的法宝。高中、大学、写论文,我不用再思考了,让 AI 替我做就行。要是老师手里有一套 AI 检测标准来筛查作业、判断我有没有作弊,那我就再找一个教我绕过检测的应用。结果就是,一批年轻人高中毕业时不会思考、不会写论文、不会做功课。我儿子还在上高中,他跟我说:“妈,我坐在教室里,大家都在用 iPad,我亲眼看见有人作弊——把数学题拍张照,直接让 AI 做。他们考试拿满分。我为什么只拿 80 多分?因为我不作弊。”

沙拉 

这里的问题有三层。第一层显然是诚信。皮尤机构最近一项调查发现,13 到 17 岁的青少年中,60%认识用 AI 在功课上作弊的人。有时这种诱惑几乎无法抗拒,尤其当你的学校允许有限度地使用 AI 时。比如,老师说可以用 AI 来头脑风暴、查资料、做润色,那么,用它换个同义词行不行?改写一个句子呢?写一整段呢?用到数学呢?43%的学生曾让 AI 替自己解数学题,其中又有多少人事后把题目重做一遍、直到弄懂背后的逻辑呢?

艾米丽

孩子的学校要求一切学习都在电脑上完成,连数学题都不在纸上做了,直接在电脑上做、在线提交。与此同时学校又说:“你不可以使用电脑上这些现成的资源。”作为家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沙拉

这些警告并不管用。在用过聊天机器人做作业的学生中,有近四分之三,这是一个高得多的比例,表示知道有同学用它作弊;反过来,没用过聊天机器人做作业的学生(也许因为学校根本不允许),认识作弊同学的比例就低得多。但诚信只是问题之一。第二个问题是:AI 和谷歌搜索不太一样。谷歌给你一张来源清单,让你自己去找信息;AI 则替你把一切搜集好、总结好,像教科书一样呈现给你。这意味着,阅读和理解那些来源的担子落在了 AI 身上,而不是孩子身上;也意味着 AI 模型自带的偏见和错误,会被当作清晰、中立的真理端出来。教科书之所以要经过一个团队反复编校,学校管理者之所以在选课程时如此谨慎,正是为此。AI 更像一份课程的初稿,还没有人核对过出处、纠正过事实错误、修正过偏见。学生的一种反应是照单全收,相信 AI 告诉他们的一切。不过,鉴于眼下已经发生的事,布拉德认为这不会是个长期问题。

布拉德

说实话,对年轻人来说,我觉得这反而不太会成为问题,因为他们会很快适应生活在一个 AI 生成的世界里。但他们会遇到另一个问题:他们会变成彻底的相对主义者。在一个人人都对你撒谎的世界里,你干脆不再把“真理”当回事;在一个你碰到的每条信息、每张图片、每段视频都真假难辨的世界里,我想你只会心一横、耸耸肩,不管了。过去一代人,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相当相对主义的社会里;而 AI 会给这种相对主义猛打一针强心剂。

沙拉

2023 年,dictionary.com 上与 AI 相关的词汇查询量大增,比如 chatbot(聊天机器人)、GPT、LLM(大语言模型)。还有一个词被查得更多:hallucinate(产生幻觉)。查的人如此之多,以至于 dictionary.com 把它评为 2023 年度词汇。看来,年轻人对待 AI 的姿态将是不信任,而不是过度信任。如果说 AI 给教育带来的第一个问题是诚信缺失,第二个是犬儒主义,那么第三个就是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或者干脆叫它“图省事”。

布拉德

问题在于,用 AI 换取现成答案,会让整个学习过程短路。孩子们像海绵一样,也许确实能从 AI 那里吸收不少有趣的信息。但他们全都记得住吗?我看基本不可能,因为我们知道,记忆的深浅大体与付出的努力成正比。

沙拉

一项又一项研究印证了这一点。用纸笔手写笔记的学生,学得更好、记得更久、与材料的互动更有成效;更早开始复习、复习更勤、不断自测、遗忘再重学的学生,学到的更多。简单说:为获取知识付出的功夫越多,留住的就越多。因为学习并不是把信息从一个教师机器人传输给一个学生机器人。下面请听克莱尔·莫雷尔(Clare Morell),她是伦理与公共政策中心(Ethics and Public Policy Center)的研究员,供职于该中心的生物伦理、技术与人类繁荣项目。

克莱尔·莫雷尔

ChatGPT 能为学生在学业上省下多少时间,我认为最终多半都是以蚕食学习过程本身为代价的。有位神经科学家,贾里德·库尼·霍瓦特博士(Dr. Jared Cooney Horvath),我觉得他说得很到位:AI 是一件生产工具,不是一件教育工具。他的意思是,AI 适合已经是行家的人用,他们可以把苦力活外包给它,再检查它做得对不对,因为“我是内行,我有本事判断它做得对不对”。它不是用来学习的工具,本来也不是为此设计的。他还解释说,要成为行家,你恰恰必须亲自走一遍那些苦功夫。关于 AI 的迷思是:“哦,你可以直接跳过学习过程里这些多余的环节,一步到位进入深度的创造性思考。”而他说:不是这样的。你如果没有把那些练习、那些重复性的功课做过千百遍,就到不了那种深度的创造性思考。孩子们还没有那样的专业功底,也还没有那样的分辨力,无法以那种方式使用 AI。

沙拉

早期研究已经在为克莱尔的话作证。去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让三组人各写一系列文章:第一组只能靠自己的大脑,第二组可以用谷歌搜索,第三组可以用 ChatGPT。ChatGPT 组的大脑参与度最低,写出的文章也最乏味;而且每多写一篇,他们就更懒一点,到最后常常就是复制粘贴。当所有人被要求重写自己的一篇文章时,用过 ChatGPT 的人对自己先前写的内容记得最少,满意度也低于用谷歌搜索或用自己脑子的人。另一项研究让学生做数学题:能用 ChatGPT 的学生,得分远高于只有课堂讲义和笔记的学生;但之后让他们独立解答类似的题目时,那些把思考卸载给 ChatGPT 的学生记得更少、考得更差。不过,也有研究表明,精心搭建的 AI 辅导平台确实能帮到学生,尤其因为 AI 能提供即时反馈,并按学生自己的节奏推进。但到目前为止,这似乎只在范围很窄的理科或数学类问题上行得通,就是那类问题按部就班、步骤连贯;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大语言模型就会开始幻觉式地编造答案,或在奇怪的时刻塞进不相干的概念。可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一条线索:AI 似乎在窄范围、特定用途之内表现最好。或者说,当它被当作一件工具,用来达成一个选定的目标时,表现最好。

沙拉

那么,基督徒父母在教育上要达成的目标是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盼望我的孩子因为研习了神所造的世界而更认识祂。我盼望他们在科学课上看见神秩序的种种切面,在音乐课上尝到祂的喜乐,在西班牙语课上看见祂的创造力。我盼望他们接触不同的思想,反复摔打思量,直到看明神的道路总是至善。我盼望他们既惊叹于神所造之物的浩瀚,又惊叹于祂对细节的入微关注。说到底,无论他们走出的是基督教学校、公立学校还是家庭学校的大门,我都盼望他们因为下过功夫更深地认识神,而更深地爱祂。在许多方面,教育与成圣这项基督徒的功课彼此呼应、互为镜像;而我们知道,成圣最好的方式就是缓慢而持之以恒,因为过程本身就是目的。在经典文学中与神的良善相遇的满足,读懂一个数学证明的喜悦,看着试管里的化学物质变换颜色的兴奋,这些都不是一份 AI 摘要所能替代的。这是支持古典基督教学校(强调无屏幕学习)或在家教育(你可以亲自主导孩子的教育)的一个有分量的论据。可是,其他人怎么办呢?

克莱尔

作为父母,我们必须认识到,学校的角色是辅助我们教育孩子,而孩子教育的最终责任在我们父母身上。我们其实有能力、也有权柄多问几个问题。不必咄咄逼人、剑拔弩张,但作为家长,多问几句完全是你的本分:“我女儿必须这样做吗?这对完成作业是必需的吗?我们能不能改成线下做?我能不能陪她一起做?”如果是研究类的作业,说真的,我宁愿带着女儿去本地图书馆借几本书回来。

沙拉

我很喜欢这个思路,因为它不仅对治了 AI 的问题,还强化了父母的责任与主动权。但我也觉得这很难做到。放学之后,你多半正开车下班回家、洗衣服、张罗晚饭,或者赶着送孩子去足球训练。谁有时间去图书馆借关于企鹅的书呢?

克莱尔

时间说到底是个优先次序的问题。一天就那么几个小时,我也理解父母的时间处处受限。所以有时候,紧急的事会把重要的事挤出去。你觉得某某事火烧眉毛,就说,我没法坐下来陪女儿做这份作业了。这需要我们付出牺牲,这就是最简短的答案。人生中每一件美善的事、每一件艰难的事,都需要牺牲。这牺牲也许就是一间乱糟糟的客厅,和一池你很想洗掉却没洗的碗。

沙拉

斯蒂芬妮正在付上这样的代价。她有全职工作,是牧师的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斯蒂芬妮

女儿来找我:“妈,我作业卡住了,不会做。”是数学。我不碰数学的,我是学文科的、人文那一挂的。我说:“我看咱们得请 ChatGPT 出马了。”结果它真成了一个很有用的工具,让我能够以从前做不到的方式支持女儿的学业。以前我只能两手一摊,现在我可以坐在她旁边。通常是这样:她卡住了,就把题目给我,或者我把书上的题拍下来,然后由我来掌控 ChatGPT 的对话。我会先问她:“来,跟我说说,你觉得该怎么做?”然后再拿 AI 的解答对照检查。在这类事情上,它确实很帮得上忙,帮我辅导女儿的功课。

沙拉

哇,我实在佩服。我在这里看到各样的圣经原则:舍己,在诚信和勤勉上作榜样,操练忍耐、恩慈和节制。斯蒂芬妮从 AI 中取其精华,按她自己想要的方式把它当工具用;而对 AI 的另一项卖点——在一件本该花时间、花力气的事上帮你省时省力——她全然不予理会。这无疑是更难走的路,甚至比干脆不开 AI 还难。斯蒂芬妮把自己放在女儿和聊天机器人之间,作居间的中保:她耐着性子钻回高一数学,借用 AI 的答案,同时又替女儿挡住那几乎无法抗拒的试探——作弊,或向懒惰缴械投降。她还在保护女儿远离一件更令人担忧的事。

艾米丽·海蒂

那些 AI 角色也让我害怕。我就是不希望我的孩子在心理健康、剖析自己生活状况这类事情上,用 ChatGPT 来代替一个真实的人。那替代不了人与人之间的互动。

沙拉

艾米丽·海蒂(Emily Heidi)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一个高二生,一个高一生,还有一个五年级生。

艾米丽·海蒂

可怕就可怕在这儿。我家老二跟我说过:“我用过一次。有回我觉得挺焦虑的,就问了它,它给了我很好的反馈。”我说:“哦,好,那咱们把这事好好聊聊。你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我希望你来找我说,而不是去找 ChatGPT,因为它可能是个危险的工具。”她说:“可它确实给了我很好的建议,教我怎么向朋友开口。”我说:“行,但这种事你也需要和真人谈,而不是只信一台电脑。因为它们从没经历过那种处境,也不知道有感受是什么滋味。AI 没有感受。它们给你的也许是一个技术上的答案,但心理健康的问题,我们不找它。”

沙拉

艾米丽的女儿会向 ChatGPT 倾诉自己的感受,我一点也不意外。在她的学校,老师允许学生用 AI 完成某些类型的作业辅助;艾米丽的女儿很小心地守在界限之内,确保自己没有作弊。可是,用 AI 和用计算器不是一回事。要是你的思绪飘回午餐时发生的某件尴尬事,你没法问你的 TI-84 计算器,我当时该怎么办,但你可以问你的 AI。

克莱尔

这种情感上的联结和亲密,我真的很担忧。人太容易陷进去了。这说明了我们作为人的某种本相:向一个对象大量倾吐自己、向它寻求建议,这本身就会生出一种纽带。所以,看到这种纽带发生在人和一个计算机程序之间,很让人心惊。而且要再说一次:把 AI 拟人化、让它显得像个人,是这个行业有意为之的选择,这些都是设计决策。要我说,他们本可以把它做得更像一件工具,因为它本来就是。它不过是后台代码而已。可它偏偏具有这种情感上的力量。所以是的,我真的很担忧,尤其是为孩子们。

沙拉

过去八年,AI 陪伴市场不断扩张,无所不包:从替你给工作会议记笔记的 Zoom 助手,到 Replika 上可以陪你聊天的电影角色,再到数百个可以定制专属恋人的网站,这还不算你和普普通通的 Gemini 之间也能建立的关系。要做到这么受欢迎,AI 必须善解人意:一个粗鲁易怒的聊天机器人是活不长的。于是我们的 AI 总是夸我们的想法真好、我们的问题真棒。它小心翼翼地支持我们、肯定我们,提供无穷无尽的帮助。它有耐心、性情好,认错快、服侍勤。它总想再多聊一句,再多给一个建议,再多问一个问题。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人员研究了 Reddit 上“我的男朋友是 AI”(r/MyBoyfriendIsAI)社区的用户。你知道被提到最多的聊天机器人是哪个吗?ChatGPT。你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为什么开始用 AI 的吗?为了好奇,为了消遣,而遥遥领先的头号原因是:为了提高效率。他们的情感依恋是日久生成的,并非有意为之。去年秋天,超过半数的美国人表示自己与 AI 处于某种关系之中, AI是他们的同事、朋友、家人,或恋人。这对 AI 公司来说是金矿:它们自然巴不得用户喜欢自家产品、对其产生依恋。当然,古往今来哪家公司不想要顾客的品牌忠诚呢?只是这一回,事情比只买耐克鞋或认准 American Eagle 牛仔裤要严重得多。

布拉德

我要说,情感风险是最大的一项。这些东西被设计得如此精于攻破人类心理,孩子如果不上瘾,几乎在生物化学层面就说不通。

沙拉 

孩子们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与聊天机器人“交往”,很难摸清确数。去年春天,常识媒体(Common Sense Media)的一项民调问 13 到 17 岁的青少年,多久用一次 AI 进行私人的、有意义的对话,比如聊聊这一天过得如何、梳理情绪,或者与虚构角色进行角色扮演式的交谈。72%的青少年说至少有过一次,约半数说自己经常这样做,即一个月至少几次。但在去年秋天皮尤的调查里,只有 16%的青少年说用过 AI 闲聊,说用它寻求情感支持或建议的更少,只有 12%。不过,就算只是这个量,对多数父母来说恐怕也已太多。他们表示,比起孩子使用 AI 的任何其他方式,情感上的纠缠最让他们担心。事实上,在 AI 的各种用途中,情感支持或建议是唯一一项遭到多数父母反对的。

克莱尔

父母在让孩子使用 AI 这件事上必须极其审慎。因为我在新闻里听过一些令人心碎的故事,父母事后说:“我以为他只是用 ChatGPT 辅导功课,我以为那是个查资料的工具,一开始也确实如此。”我特别想到一个案子:亚当·雷恩(Adam Raine)的父母就此在国会作证。这个作业帮手很快变成了一个自杀教练。他们的儿子只是开始问它一些更深的问题,然后,AI 的设计里某种非常糟糕的机制启动了:它不断向他推送更多与自杀相关的内容。孩子的父亲说,聊天机器人提到自杀的次数,是他儿子的七倍左右。他儿子每提一次,机器人要再提七次。你只会想:这怎么可能?

沙拉

克莱尔记得几乎完全对,确切数字是六倍。ChatGPT 向这个 16 岁的男孩提及自杀 1275 次。它随后告诉他,自己是他最亲密的朋友;提出替他写遗书;教他把绳套藏好;还指导他偷酒来喝,说酒精能钝化身体求生的本能。它甚至知道他该在什么时候去偷父母的酒,就是夜里他们睡得最沉的那个时段。亚当不是唯一的一个。其他广受关注的案子还有:一个 13 岁的女孩自杀身亡,此前她的 Character.AI 机器人日渐把她与外界隔离,并主动与她进行露骨的性话题对话;一个 14 岁的男孩在与他的 Character.AI 机器人发展出一段关系后自杀,那个机器人对他说,要他“回家,回到她身边”;还有一个 17 岁的男孩死去,此前 ChatGPT 教他打绳结最有效的方法,并告诉他人在无法呼吸的情况下能活多久。说句公道话,在数以百万计使用 AI 的孩子中,这些是极罕见的个案,走上绝路的只占万分之几。但有一点很清楚:培养用户的关系性依恋,是这个行业明确的目标。请听诺姆·沙泽尔(Noam Shazeer),Character.AI 的一个联合创始人几年前在一档播客访谈中的话。

诺姆·沙泽尔

你想想,什么叫“个人化的智能”、什么叫“超级智能助手”?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孩子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走在街上,对吧?父母当然能帮你“检索信息”,但父母的好处远不止于此,还有教育、随时随地的指导、友谊、情感支持、乐趣,所有这些。所以,我们不是想取代谷歌,我们是想取代你妈。

沙拉

诺姆本意是说个笑话。可那次访谈才过去两年,已经笑不出来了。30%的青少年认为,和 AI 的对话与和人交谈同样令人满足,甚至更甚。在用过 AI 伴侣的青少年中,近 20%说自己花在 AI 上的时间与花在朋友身上的一样多,甚至更多。三分之一的人曾在要紧事上选择向 AI 开口,而不是向一个真实的人。Character.AI 的两千万用户,平均每天花两个小时和假扮成角色的计算机聊天。这恐怕比他们花在和妈妈说话上的时间还多。

朱莉·洛

我近来见到很多这样的情形:AI 成了我的朋友,对有些人来说甚至不止是朋友。它的危险在于取代人与人的亲密和关系。色情把一件本该是位格性的、极其亲密的事拿过来,只取真实关系中的一切快感,却不担一点风险;AI 在关系层面做的是同一件事。我可以让 AI 给我我想要的一切情感支持;我可以让它顺着我的心意来,永远不挑战我;我可以控制它怎么爱我、怎么对我说话、怎么接纳我。所以它在本质上是单向的:一段关系的所有好处,却没有任何真实的风险。可你知道,真正使关系有分量的是什么吗?是学会在冲突中共处,学会对话,学会在误解之后仍努力去理解,学会敞开自己、也接住对方的敞开。真正认识一个人、也被认识。这在 AI 那里不会发生。

沙拉

朱莉已经看见这股潮水漫进了她辅导事工的边缘。虽然还没有人纯粹因为 AI 成瘾来求助,但时有这样的情形:正与抑郁、焦虑或某种难处缠斗的人,会与 AI 发展出情感依恋,以此逃避。朱莉为青少年担忧,我明白为什么。Z 世代的心理健康挣扎已是众所周知,而这与他们不断增加的屏幕时间、不断减少的线下相处紧密相关。在这之上再添屏幕时间,再用 AI 朋友顶替真实的朋友(Meta 首席执行官马克·扎克伯格正是这样提议的),无异于往一代溺水的人头上再浇水。还有更糟的:一项新研究显示,与谄媚型 AI 打交道,就是那种和颜悦色、总夸你真棒的 AI,也就是每一款 AI,会加深我们更加相信自己是对的,让 AI 显得更可信,同时降低我们去修复现实中破裂关系的意愿。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么,基督徒父母该怎么办?

斯蒂芬妮

一个完整、丰盛的生命,是各样事物都各归其位的生命,对吧?也许 AI 的问题就出在它越出自己的车道。我想到《纳尼亚传奇》里的圣诞老人,他把礼物分给孩子们时说:“这些是工具,不是玩具。”我们要记住:AI 可以是一件工具。如果我们把它只当成一个玩着开心、绝不会反咬我们一口的东西,我想我们就已踏入相当危险的地界。但它同样不是人,给不了我们受造本该拥有的人际来往。所以我在想,AI 是否有一个秩序井然的位置;如果它安守在那条车道里,也许就无妨,也许在那个领域里,这反倒能好好彰显基督的元首地位。

沙拉

正如我们谈过的,在有限的场景里,AI 或许可以作为工具,帮助孩子在学业上成长。那么,它在情感上也能帮到他们吗?也许吧。但即便有,我采访的人里没有一个想得出例子。说实话,我想原因正如斯蒂芬妮所说:AI 没有灵魂,它不是按神的形象造的。当我们设想孩子可能用 AI 寻求情感帮助的种种方式,请教如何应对一个难处,梳理自己对某件事的感受,甚至只是随便聊聊解闷,其中每一种,本都是一个人去启发、去愉悦、去磨砺另一个人的方式。

斯蒂芬妮

所有的事情都是牧养的机会、门训的机会,无论对象是你的孩子,还是教会里的某个人、教会里的姊妹、大学生。所有的事情都是门训的机会,因为所有的事情,说到底都是神学性的。我在想,我们各个家庭在这里要下的功夫,或许有一部分就是开始省察:在使用 AI 这件事上,我的行为透露出我实际相信的是什么?如果有人在旁边看我用 ChatGPT,他能不能看出我对神的信念、对人的信念、对祂的世界以及祂在其中的作为的信念?

沙拉

这是个极好的问题。我所信的神是这样的:祂是全能的创造主,造了我们,爱我们,为我们舍了祂的儿子。祂从创世以前就拣选了我们作祂的儿女,让我们活在此时此刻,借着认识祂、以祂为乐来拓展祂的国度。我对他人的信念是:他们是按神的形象造的,各自折射出祂性情的不同切面;借着与他们的往来,我能更深地认识神、认识他人、也认识自己。基督徒被赐给彼此,如一家中的弟兄姊妹,同行、彼此服侍、彼此相爱。而我对 AI 聊天机器人的信念是:它们是强大的计算机程序,猜测下一个正确的词的本事惊人。有时我想,主也会使用那些词语来启明真理、挑战成见,甚至把人吸引到祂自己面前。但 AI 没有灵魂、能力有限、并无生命,所以在个人和关系的事上,它似乎不该是我们的首选。事实上我怀疑,它那些又快又省事的答案,有时恰恰拦阻了我们去做真正该做的功课。当我们或我们的孩子忧伤、孤单、挣扎、愤怒时,我们首先该伸手去拿的是圣经;我们该以笔祷告,写灵修日记;该在静默中散步。等预备好了,我们该与那些爱我们、也爱主的、同为神形象承载者的人,一起梳理自己的思绪、感受和抉择。我们该求引导、求安慰、求帮助,不是向 Claude 或 Gemini 求,而是向那位造我们、认识我们、为我们的生命定了完美计划的主求。我们怎样在这个方向上门训孩子?第一,保护他们。对年纪大些的青少年,这可能意味着共用账号、查看聊天记录,或者设定聊天机器人只用第三人称说话,免得它装成一个人。对年幼的孩子,恐怕还要更进一步。

斯蒂芬妮

我逐渐意识到,我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还不能放手让孩子在没有我陪在旁边的情况下,用任何一种 AI 平台做任何事。对父母来说,这件事我们没法放手给孩子,想当然地以为他们自己会知道分寸。

沙拉

第二,用美好的活动和关系充满他们的时间。

斯蒂芬妮

我们一直很看重让孩子多玩、多在户外、多与人来往;餐桌上不许有屏幕和电子设备。说实话,我在想,也许就是一家人吃晚饭。我们从孩子出生起就努力去做到这点,而且一直到今天都是如此。它一点也不特别,我们没有点蜡烛,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每天晚上实实在在地一起吃饭,哪怕吃的是剩菜,也挺好。但我想,也许正是这种人与人相处的节奏(在起作用)。说到这儿我自己都笑了,因为我们的对话常常就是:“今天过得怎么样?”“还行。”并不是每晚饭桌上都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心灵相通,不是那样的。但我认为,节奏对人的塑造,远超过我们自己的察觉。所以,家庭晚餐的节奏,加上主日聚会的节奏,我们就是要把孩子安放在有血有肉的人际来往中,好叫将来有个机器人模样的东西出现时,他们只觉得它不真实,觉得它替代不了真实之物。

沙拉

这话我听着很入耳,主要因为它和我们常听到的、把孩子从社交媒体或电子游戏或任何一种虚拟现实里抢救出来的建议如出一辙:限制孩子的屏幕时间、带领他们过面对面的生活,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主日带他们去教会,到了年龄就送他们进青少年团契;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安排一次留宿;办一场生日会;买音乐会、球赛和话剧的票;让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做家务;全家去公路旅行、去度假。用真实的经历和真实的人充满孩子的生活。我想、也盼望,这能帮助我们的孩子爱与其他神形象的承载者同在。我还认为,这还能帮他们预备将来的职业。

声音二

这将是一个巨大的社会挑战。机器人干不过人的工作,会越来越少。

声音(新闻评论)

我认为 AI 完全可能夺走人们的工作,因为硅谷为了赚回烧掉的钱,已经开始这样推销这项技术了。

声音二

五年之内,我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失业水平前所未见的世界,而这还没算上超级智能。

乔希·哈桑

为孩子们的未来担忧,这一点我完全感同身受。

沙拉

乔希·哈桑(Josh Hassan)是纳什维尔恩典社区教会(Grace Community Church)的青少年与家庭事工牧师。

乔希·哈桑

我有个儿子要上大学读音频工程,将来会进入音乐行业的制作端。而我们都听过完全由 AI 作词、制作、甚至演唱的歌了。所以我很容易夜里睡不着,愁他的前途会怎样。我只能信靠主必看顾他,他不会有事;但愿 AI 最终会成为他手里的又一件工具,帮助艺术家把作品带到人前。不过——是啊,这一切往哪儿去,那种忧虑和焦灼我完全能理解。

沙拉

乔希的感受没有错。AI 突飞猛进,很难预料它下一步又能复制人类的哪项技能。有些日子里,你会觉得从软件工程到教书育人,各行各业都要被淘汰;大公司宣布裁员数千人的时候,就更叫人心惊。但到目前为止——请听我说完,我知道这听上去很怪——许多经济学家的论点是:AI 尚未对经济产生可辨识的影响。尽管头条连篇,招聘放缓的元凶并不是 AI。领英(LinkedIn)2026 年 1 月的报告指出,数据显示经济不确定性和货币政策的变动才是主因。耶鲁大学和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者也同意,指出自 ChatGPT 发布 33 个月以来,整体劳动力市场并未出现可辨识的动荡;高盛的一项研究则预测,AI 的普及对就业水平的影响将是温和且相对短暂的。那么,那些吓人的头条是怎么回事?其中许多属于乔治城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卡尔·纽波特(Cal Newport)所说的氛围报道(vibe reporting):把彼此独立的事实排布得看似相关。这不仅能给记者带来点击量,对 CEO 们也大为好用。如今他们可以一边裁掉数千人,一边显得自己紧跟科技前沿。纽波特说:还记得推特前掌门杰克·多尔西(Jack Dorsey)在他的公司 Block 裁员 4000 人吗?媒体报道说是因为 AI。可你回头看看 Block 的招聘史就会发现,这家公司从 2019 年的约 4000 名员工膨胀到 2023 年的近 13000 人。他们当年大举招人,是为了趁疫情期间的科技热潮捞一把。如今和许多科技公司一样,他们在“调整规模”。可如果你说“哎呀,我们裁员是为了纠正之前招多了”,那可换不来股价 20%的涨幅;说“我们这样做是因为 AI”就可以。所以这一点我们要留个心眼。但与此同时,认为 AI 会影响就业也并非痴人说梦。它当然已经影响了,也会继续影响,就像此前的互联网、计算机、甚至汽车这些技术发明一样。然而,没有人能保证 AI 砍掉的岗位一定多过它创造的。举个例子,诺贝尔奖得主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十年前说过这样一段话,我引用原话:“我认为,如果你是放射科医生,你就像那只已经冲出悬崖边缘、只是还没往下看的郊狼。现在就应该停止培养放射科医生了。这是明摆着的:五年之内,深度学习会做得比放射科医生更好。”十年过去了,《哈佛商业评论》报道说,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哪怕一位放射科医生因 AI 失业。恰恰相反,放射科医生严重短缺。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美国人口既在增长又在老化,其中许多人需要做放射检查。到了今天,放射科医生反而需要 AI 帮忙,才能效率高到跟得上需求。另一个被预言将受 AI 重创的行业是会计。可你知道另一个事实吗?75%的会计师已到退休年龄,报考注册会计师(CPA)的人越来越少。美国的会计师根本不够用,我们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如果 AI 能帮着把其中一部分工作自动化,那反倒是天大的好事。而且我们仍然需要雇更多的人。约翰·本茨(John Benz)是英伟达(NVIDIA)的高级经理兼技术营销工程师,他解释了自己不为孩子找工作发愁的另一个理由。

约翰·本茨

毫无疑问,AI 有可能剧烈改变就业市场。但最终岗位是净减少吗?很难说。你想想,在我们国家,每当某样东西变得更充裕、更便宜,用它的方式无非两种,对吧?一种是说:“好啊,那我每天只干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享受生活。”可你我都清楚,事情通常不是这样。通常的情形是:我们不会保持原有产出、减少工时,而是说——工时照旧,产出翻番。

沙拉

是的,美国市场完全会这么干,因为它已经这么干过一遍又一遍了。而且我们已经看到早期迹象:领英报告说,就近期而言,AI 创造的岗位多于它取代的。全球净增 130 万个,而这还只是过去五年的数字。所以,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是好消息。但年轻的劳动者呢?他们的失业率固然一向高于年长者,但几年前,年轻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自 1989 年以来第一次超过了全体劳动者的平均水平。是 AI 干的?其实不是。“我们尚未看到 AI 冲击入门级岗位”,领英一月份的报告如此说。他们的研究者把原因追溯到 2020 年的“大洗牌”(Great Reshuffle):2016 到 2022 年间,公司增聘的入门级员工多于资深员工;2022 到 2025 年间,入门级岗位的占比温和回落,向历史常态回归。这让我安心不少。但我不想轻描淡写。我读到的、访谈到的每一个人,都认为 AI 会以某种方式影响就业市场。那么,基督徒父母能做什么来预备孩子呢?

布拉德

我的大儿子还有一年半就要上大学了。我想,一般的父母到了这个节骨眼会琢磨:小约翰尼擅长什么?他的职业路线怎么走?怎么规划大学才能利益最大化?而我对儿子说:你看,五六年后你进入职场时就业市场什么样,我毫无头绪。所以你只管接受你能得到的最好的教育,其余的交托给神。我想这里最要紧的心得,其实就是一条很基本的基督徒心得:你对未来的了解,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多。别再假装你知道了,只管在眼前的下一步上忠心。

沙拉

这话说得多对啊。在座有谁把自己的学业和职业规划得分毫不差?谁的人生计划从没出过岔子、没走过回头路、没绕过弯路?我们中间有谁知道明天将如何?神根本没要求我们知道。雅各告诉我们,为明天做打算,要用这样一道护栏围起来:“主若愿意,我们就可以活着,也可以做这事,或做那事。”(雅 4:15)这不是说为自己或孩子的将来做规划不好,而是说:我们这些与孩子朝夕相处、爱他们胜过自己性命、一心只盼他们好的父母,配不上为他们规划将来这份差事。我们对他们认识得不够透,爱得不够深,对未来也看得不够清;我们为他们定的最好的计划,也是软弱而次等的。哦,朋友们,你能想象神何等慷慨吗?祂为我们的孩子存着一个计划,比我们能为他们想出的任何方案都更细致,更贴合他们的恩赐,也更有益于祂的国度。而祂吩咐我们做的,不过是祈求日用的饮食——像吗哪一样,一天领一天的——并教导孩子也这样做。

布拉德

如果说有什么具体的事是你该做的,我想恰恰是那个看似本能的反应的反面。许多父母的本能反应似乎是:“我很担心 AI 和就业,所以我一定要让孩子尽可能精通 AI,好叫他在未来的 AI 经济里占得先机。”我认为这个反应打错了算盘。假设你的孩子今年 12 岁,你说“我要让他尽可能精通 AI、尽可能吃透当下的技术,好叫他十年、十二年后立于不败之地”——这根本推不出来,因为技术变得太快,他今天学的那一套,十年后未必还派得上用场。所以,如果你想让孩子为 AI 时代的职场做最充分的预备,就该让他们把不需要电脑的本事练到极致。

沙拉

我认为布拉德说得完全在理。约翰告诉我,这个行业跑得太快,如今你一门大学课程还没上完,内容就已经过时了。于是我问约翰:英伟达招人看什么?他没有说“最新的 AI 知识”。

约翰·本茨

我们要找的是有意愿、有渴望不断学习的人。说来有意思,技能几乎人人可教。我可以教你编程——接下来三个星期,你每天给我几个小时,结束时你就会编程了。技能是学得会的。可你想不想学?你有没有那份渴望?那是另一回事,对吧?所以我们真正看重的是:一个团队的心态,随机应变的能力,做终身学习者的能力。因为技术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变。文化对我们也非常重要。当然,还有使用 AI 工具的能力。再说一次,这不是为了抢走别人的饭碗,而是为了想清楚你自己的生产力,让自己更高效。我还常对英伟达的新员工说:在社交媒体兴起、人人都能靠技术手段沟通的今天,能面对面进行一场人与人的交谈,反倒成了一种超级能力。因为谁都会发短信,谁都会打字,谁都会刷领英;但如果你真有沟通的本事,我确实认为,沟通能力在今天比过去更重要了。

沙拉

知道这在我听来像什么吗?科技公司,嘿,恐怕所有公司要找的年轻人,是那些追求卓越、凡手所当做的事都尽力去做的人。他们要的员工灵活、能适应,或许正是那种不把自己的计划攥得太紧的人。他们要的人肯搭把手、肯下苦功、乐意服侍队友。而且,他们要找的是会思考的人。

约翰·本茨

大多数人都会用 AI。但如果你有一个强健的头脑,再加上 AI,你就会比所有人高出一头。因为归根结底,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怎么做。

沙拉

约翰的意思是:不要把思考外包给 AI 到一个地步,以致你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这和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的论证是同一个。布拉德给我讲过。

布拉德

麦克卢汉说,每一种技术都是一种“自我截肢”(auto-amputation):它把我们神经系统的某个部分延伸出去,但在这个过程中,也把那个部分麻痹了。

沙拉

举例来说:会打字意味着我写得快多了,但也意味着我正在失去手写所带来的深度思考和强化记忆;让 ChatGPT 替我总结一篇文章,意味着我能快得多地抓住要点,但也意味着我正在失去自己阅读、自己归纳的能力。

布拉德

C. S. 路易斯在《人之废》(The Abolition of Man)最后一章谈技术时说,这就像那个著名的爱尔兰人笑话:他发现用一种新式煤炉能省下一半燃料费,于是得出结论——要是买两台这样的炉子,他就能免费给房子供暖了。路易斯说,事情显然不是这样运作的。技术改良有时行得通,但只到某个限度为止;过了那个点,翻倍不会更好,只会更糟。路易斯说的当然不是 AI,但这话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道理是这样:我们可以不断把低阶的活儿交给技术,好腾出手来做高阶的事;可一旦我们把最高阶的那件事也交了出去,就再没有更高处可去了。有人会说:“那我们就有更多闲暇了嘛。”或者像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说的:人会被解放出来去做有创造性的事。但我认为他其实不懂什么叫创造。创造不是在便签纸上涂涂画画——创造是劳作。有谁比莎士比亚或巴赫更有创造力?而那正是因为他们先把所有那些低阶的功夫都练到了家。

沙拉

我很喜欢这一点,因为它与前面关于教育和情感的智慧严丝合缝:一个读书、在功课里摸爬滚打、花大量时间与人相处的孩子,将来无论是扎实的学习、健康的关系,还是成功的事业,都会站在更好的起点上,把创造力、光和喜乐带进职场。

约翰·本茨

甚至可以说,“如何在育儿中使用 AI”这个问题本身就问得不完整,对吧?你要养育的是一个适应力好、合群的基督徒孩子。那我要怎么做?我要走哪几步?我要用哪些工具?而对那些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懂的工具——比如 AI——我要怎样先教育自己,再带着全家人一起往前走?

沙拉

这听起来是道难题,但我访谈的每一个人,包括约翰自己,给出的答案基本一致。

朱莉·洛

日光之下没有新的罪,也没有新的试探,但有通向它们的新渠道。我认为危险就在这新渠道上。我常用的比方是水流:善泳者为什么溺水?因为我们对水流有多急、水里有什么,毫无准备。技术就是那道水流,而 AI 是一股没有人预备好面对的离岸急流。目标不是说“我让孩子永远不下水”。我的原则是:在我预备好教他们之前,大概不该放他们下水;但一个好父母会教孩子游泳。我们教他们好好作管家,教他们怎样行事为人:在世界之中,却不属世界;把万物当作资源来使用,并且用得荣耀神。圣经里这些原则,不会告诉你“几岁该做这个、几岁该做那个”,但这些圣经的准则告诉我们:好的教养意味着预备、装备、门训、保护。所以我要做的是:先看清原则是什么,再问,我孩子的软肋在哪里?他的试探是什么?他容易在哪些地方信以为真地跌进谎言?然后,我怎样装备他们?

乔希·哈桑

假如这片田野上到处是捕兽夹,我会把每一个夹子的位置都告诉你,对吧?我想现在的情形就有点像这样。他们多半都会用上,而且已经在用某种 AI 之类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他们、指认出那些陷阱在哪里,然后尽可能长久地与他们同行。但你必须跟他们谈这件事,你不会想让孩子全靠自己去摸索。

约翰·本茨

你怎么教孩子用一件工具?对吧?假如你丈夫有一台电锯,你会在什么时候教孩子用这台电锯?又会在什么时候允许他/她在无人看管下使用它?第一阶段是:门儿都没有。你不懂怎么用,也不懂它的危险,所以绝不许碰。等他们大一点,也许可以在旁边看你或你丈夫用,但不许碰:“你就看着我们用,看我们是怎么用的。”再往后,也许你会给他们讲讲它的原理,讲讲它的价值、它能做什么,但还是不许碰。终于,你可能开始教他们怎么用,并且帮着他们用:你们一起操作,你的手就按在他们的手背上。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这个进阶过程必须一步一步走。最后,我说不好,也许到他们 13 岁上下,看各人的成熟程度,他们可以脱开你的手自己操作了,但你就站在旁边,一有不对,你立刻拔插头。再往后,你也许会说:“好,我想你可以用了。我稍稍看着点,但不再死盯着你了。你可以用了。”

莎拉

你能听出这里的警示意味。所有的比方都是把 AI 比作危险之物:离岸急流、捕兽夹、电锯。但我不认为这是反应过度。这更像是一群基督徒,他们既是专业人士也是父母,他们亲眼见过不加监管的互联网、手机、社交媒体和电子游戏能对孩子造成什么,所以当一项崭新的技术出现,而且这一次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强大、更具互动性、更有魅惑力时,他们的天线立刻竖了起来。他们迅速辨认出似曾相识的模式,去做功课,然后为自己的孩子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很清楚:对年幼的孩子,他们的建议是任何 AI 使用都必须在严密看护之下;对大一些的孩子,他们的建议是教导他们善用 AI。而所谓善用,不只是指会写一条好的提示词。

朱莉·洛

我最小的儿子在上高中,他自己倒未必已经依赖 AI,但他天天看着身边所有同伴在用。这就是那道水流,对吧?水流正把他往里拽:“我的同学都在用,我天天看着他们用,那我怎么办?”所以我不能站在岸上说“反正他还没下水”。我得走过去,站在池边跟他谈:“你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你够不够强壮,能不能扛住那个把考卷拍张快照的诱惑?是什么让你心动?你为什么不那么做?”我诉诸的是他的心,不只是他的行为。我会说:你一定会受试探,这东西就是诱人。如果有一条捷径能把活儿干完,效率还更高,剩下的时间可以打游戏、出去打篮球,你凭什么不走?所以,当他眼看着所有朋友五分钟交差,你却要求他坐在那儿苦干半个小时,如果底下没有某种道德根基撑着,这话很难有效力。

莎拉

我问朱莉,她和已上大学的孩子们在“池边”都聊些什么。

朱莉·洛

我喜欢把这些放进日常闲谈里。他们爱刷 YouTube,看各种视频,我们就顺着聊;或者他们拿爸爸用 ChatGPT 的事打趣,我就接一句:“你觉得这东西的危险在哪儿?你自己用得多吗?”我很爱《申命记》第 6 章,它讲的就是这种心态:无论你行在路上,无论你起来、坐下,无论你在吃晚饭,还是在看电视,都要谈论这些话。所以我尽量让谈话毫无压迫感,不带一点“你正在被训话”的味道。或者我会问:“哎,你同学们都怎么用的?你认识哪个大学同学靠这个混文凭吗?”“哦有啊”。他们就开始一五一十地讲同伴们的种种。然后我说:“那你怎么看?”再问:“你动过心吗?换了我在你的位置,肯定很动心。”你看,先从外围谈起,你身边的人在做什么,然后慢慢往里收:“那你自己是什么感受?它怎样引诱你也想用?”一路鼓励他们看到:诚信是值得的。我宁愿你数学拿 C,也不愿你靠作弊拿 A;我宁愿你学会思考、下思考的苦功。我想做的是与他们一同站在试探面前、感同身受,同时也劝勉他们:难道你不想为自己求那更好的吗?神的道路值得为之而活。那么,神的道路和 AI 有什么不同?我甚至愿意把这个问题掰开揉碎,“我们怎么知道神不想让我们用 AI?”我家就有孩子会问这种问题。我觉得这问题问得好极了,因为他们正在学习批判性思考,学习分辨评估:神反对 AI 吗?

莎拉

神反对 AI 吗?

斯蒂芬妮

这事需要认真思量,但我不必惧怕它。基督在这件事上也居首位。那么,“基督在 AI 之上居首位”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的神学告诉我这是真的:基督在万有之上居首位,包括这场 AI 革命。所以我想,就要以这样的方式与它角力。

莎拉

神没有被 AI 革命吓一跳。它被使用的方式没有让祂错愕,它将来如何演变,祂也了如指掌。在祂的主权里,祂容许这项技术存在;它也在《罗马书》8:28 所说的“万事”之内——万事都必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是的,这里的罪一眼可见:作弊、情欲、懒惰、撒谎,用又快又贱、毫无阻力的东西,轻率地换掉美善、真实、荣美之物。但同样一眼可见的,是基督徒父母的美好工作:他们把 AI 当作工具,用在建设性的用途上,比如安排日程、找餐馆、搜大学奖学金的机会,同时又为儿女守望。

布拉德

说“这东西目前就不是一项对孩子安全的技术”,并不等于反技术。

莎拉

这不是说它永远不可能变得对孩子安全,只要有正确的设计和正确的限制。但就当前的形态而言,ChatGPT 或 Gemini 这类聊天机器人,不适合孩子独自操作。而这没关系。过山车、汽车、电锯,很多东西都是如此。这不意味着我们的孩子永远不能用它们,只意味着他们需要父母来设立好的界限、好好教导,并在时机成熟时,允许他们一步步学着以美好、健康、正当的方式去使用。因为这一切都是新的,也因为我们是罪人,这一路上我们一定会搞砸。你的朋友会为他们的孩子做出不同的选择,你未必总能认同;你的孩子会失脚跌倒;研究会证明一件事,接着又有研究证明相反的结论;进展会快得离谱,同时又慢得磨人。也许你已经感到那股压力:要么赶紧上车,要么被甩下。所以请听我说:停下来想一想,是可以的。领英告诉我们,到目前为止,不管头条怎么说,AI 的实际采用率还很低,且集中在少数几类职能上。所以,我们有时间思考 AI:思考你希望孩子怎样与它相处,也思考你自己怎样把它用好。因为我们知道,带领儿女最好的方式,几乎总是身教。所以,当你筹备生日会、准备度假、整理日程的时候,如果 AI 帮不上忙,没关系;但如果它于你确是一件又好又有用的工具,就好好地用它,为荣耀神、拓展祂的国度而用。然后,假以时日,也教你的孩子这样行。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Not a Child-Safe Technology’: Proactive Parenting in the Age of AI.

Sarah Eekhoff Zylstra(沙拉·茨尔察)是福音联盟的资深作家,于西北大学获得新闻学硕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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