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探望妈妈,情景都差不多:我走进去,她认得出我。我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她问起家里人好不好;我说起他们时,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她正努力回想这些人是谁。他们是她的孙辈、她的儿媳。聊着聊着,她总会重复问起同样的问题。我的回答也一遍遍重复,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你什么时候走,我就跟你一起回家。”她说。
“不是的,妈妈,你现在住这里。你看,那边就是你的房间,很漂亮的。”
“你住在我妈妈家吗?”她问。
“不是,妈妈,我和凯西(Kathy)、孩子们就住在附近。”(我不忍心告诉她,她的父母和姐姐早已去世,至今已有二十五年多了。)
“你一定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吧。”
“没有,妈妈,我就住在附近,拐个弯就到了。”
阿尔茨海默病很残酷。它让人缓缓穿过时光,退回过去,却没有返程的车票。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老,连走路都这么困难。在她心里,如今还是 1943 年,她该去工厂上班,这间工厂为英国空军制造兰开斯特轰炸机。
说起那段日子,她满怀温情,还记得一些细节,清楚得令人惊讶。前些年,她身体还硬朗时,我们曾带她参观帝国战争博物馆,那里陈列着一个兰开斯特轰炸机的驾驶舱。她站在那里,向我们细细讲解各种操纵装置,讲自己当年怎样为仪表板接线。她记得,有一群飞行员到工厂参观,严重烧伤留下的疤痕触目惊心,大家看了都十分心疼。她也说起那些舞会,说起早已离世的朋友。
然后,她看看我——她那快六十岁的儿子——再看看自己衰弱的身体,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种病还没有夺走妈妈原有的性情。我们拿身边的人、电视节目、天气开玩笑,她那英格兰北方人特有的诙谐依然会流露出来。但我知道,失去幽默的那一天,很可能会到来。等这病把能撕碎的记忆都撕碎之后,它还可能磨去她的耐心,使她难以维持日常生活的体面,也难以再流露从前的温情与爱。到那时,她仍在呼吸,我们却已经开始为失去她而哀伤。
活动室里还有六七个人,病情轻重不一,多数不是睡着,就是沉默不语。但有一位浑身颤抖的老人站在角落里,用沙哑、走调的声音唱着歌。我听出了那些深藏在他记忆里的歌词:“耶稣爱我,我知道,因有圣经告诉我”……“故我高举这古旧十架”……“奇异恩典,何等甘甜”。
身边的人、他的家人,也许都觉得,已经找不到从前的他了;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再认识自己。但在灵魂深处,他知道,主仍紧紧握着他。往日反复的吟唱、默想,让福音真理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如今,孤独、恐惧,与人隔绝的日子如此难熬,这些真理却仍在安慰他,使他安心。
我决心珍惜每个主日在教会唱诗的时光。原来,唱诗的意义可能不只在当下,不只是振奋我的心,让我唱出心中的感恩;这些诗歌也可能是神为我预备的帮助,让我将来走过死荫幽谷时,仍能坚忍到底。
此刻,我只是握着妈妈的手。她没有唱出任何诗歌,我俯身亲吻她的额头,想在她迷惘无助时给她一点安慰。这一吻带着温柔与爱,正如我还是婴孩时,她曾亲吻我的额头一样。
离开时,我祈求,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妈妈仍能真切体会大卫很久以前写下的应许:(诗 23:6)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Losing Mom One Memory at a 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