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与艺术 凯勒文化护教中心
AI时代,何以为人?
2026-10-09
—— Chris Watkin

历史上很少有哪项技术能像人工智能这样引发截然相反的预测。同一周里,你可能听见一位专家预言AI将终结人类,另一位专家欢呼它将解决一切资源短缺,还有一位则认定,这不过是炒作出来的无稽之谈。

第一类是末日派。他们谈起AI对人类生存的威胁,总带着末日将临的口吻。但这些人并不都是怪人或疯子。著名的AI先驱、2018 年图灵奖共同得主杰弗里·辛顿(Geoffrey Hinton)认为,未来几十年,AI导致人类灭绝的概率在 10%到 20%之间。这个概率,与男性一生中发生心脏骤停的风险相当。

第二类是乐观派,对AI如何改变经济、社会乃至人类自身,描绘出近乎天方夜谭的美好前景。开发ChatGPT的公司OpenAI,其首席执行官山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提出过“万物摩尔定律”的设想:在AI推动的未来世界里,从住房、教育到食品、衣物,所有东西的价格都会每两年减半。

最后一类是不屑派。在他们看来,整个AI行业都沉醉于自己的炒作,和 20 世纪 90 年代的互联网泡沫没什么两样。谷歌大脑(Google Brain)联合创始人吴恩达(Andrew Ng)说:“现在担心邪恶的AI机器杀手,有点像担心火星人口过剩。”

末日派、乐观派、不屑派各执一词,众声喧哗。你我该如何看待AI?又该如何理解这项技术及其影响,与圣经所启示的神有何关系?

我想探讨生成式AI带来的一个重要问题:它让我们对人之为人的本质有何新的认识?为此,我会勾勒一个思考框架,希望比基督徒有时采用的思路更扎实,也更全面地扎根于圣经。在建立这个框架之前,我们需要把握一个机会,也需要避开一个陷阱。

机会:AI的“无马马车”时刻

AI正处在“无马马车”阶段,这是一个值得把握的时机。我们该如何与这项新技术相处,尚无定论。

1895 年,汽车还是个新奇玩意儿,人们称它为“无马马车”。先辈只能借助自己熟悉的马车,来理解这种新机器。直到后来,人们才为它确立了独立的类别,“汽车”的概念由此诞生。AI如今也处在这样的阶段,我们还在摸索,究竟该把它当工具、仆人、亲密伴侣,还是神明。

社会对AI的共同想象仍在形成之中。今天公共讨论所确定的方向,将影响未来许多年的社会生活。因此,作为基督徒,让我们也卷起袖子,参与这场讨论。

陷阱:在AI的空白之处寻找人的独特

不过,我们也要避开一个陷阱。19 世纪,一些神学家在科学知识尚未填补的空白中寻找神。今天,我们许多人却在人工智能尚未涉足的领域里,寻找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据。

提出“空隙之神”想法的人或许是出于好意,但随着科学能解释的现象越来越多,那些空隙之处也逐渐缩小,信仰仿佛只能退守到人类尚且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领域。这也让人忽略了基督教一贯的教导:整个受造世界每时每刻都仰赖神的托住。

如今,我们对待人的方式也可能重蹈覆辙,不断退守到越来越小的空隙里,把AI尚未掌握的能力当作人的本质。我们曾说:“AI永远不可能有创造力。”它开始画画了。我们又说:“AI永远译不好那些地道的表达。”它展现出了驾驭文字的本领。我们再说:“AI永远不可能在围棋上赢过人类。”它却让世界冠军惨败。每当我们宣称“这才是人的本质”,人与AI之间的界线就又往后退了一步。

但人性从来不能归结为某一种能力,无论是理性、反讽、创造力,还是幽默感。AI不断向前发展,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让我们看清这套思路根本站不住脚。

这种思路的讽刺之处就在于,越是用机器暂时做不到的事来定义自己,我们对人的理解就越受那些机器的局限,最后只能蜷缩在它们留下的空隙中。

从整本圣经理解人与AI

那么,基督徒该从什么角度讨论AI?我们可能想挑出一项教义或一段经文,把全部理解都建立在这之上,例如神的形象、灵魂,或永生。这些教义都很重要,能帮助我们理解该如何与AI相处。但它们只能说明部分问题,照亮了某些方面,另一些方面却仍留在暗处。

若要寻找一个更全面、更丰富、更真实的框架,没有什么比圣经的完整故事更合适。创造、堕落、救赎,缺一不可。因此,下文将沿着圣经叙事的这三个关键阶段,探讨人性的意义,尤其是在AI时代。在每一部分,我们都会看见,圣经所描绘的人和他们的言行举止动都有真实的分量,伴随着责任与后果;AI却不是。

创造:在与神的相交中领受使命

阅读创造的记载时,我们的目光不妨放的宽广一些,不要只是关注神的形象这项教义,尽管它十分重要。具体来说,让我们看看使命与相交的关系。前者是神吩咐亚当和夏娃在世上做什么,后者是他们该如何与创造主、与彼此相处。

亚当尚未管理园子,就已因神的话受造;他尚未领受治理全地的使命,就已与创造主相交。使命(遵行神的吩咐),只有放在相交(认识神)的关系中,才有意义。我们与神的关系,决定了我们如何理解祂所托付的使命。

神吩咐亚当和夏娃生养众多、治理这地(创 1:28),正是要他们在行动中活出与祂的关系,因为祂是他们的创造主,也是他们的君王。神的性情决定了治理和管理的含义;治理和管理意味着什么,要由神的性情来决定;生养众多、照管大地为何有意义,是因为这一切都在神的看顾之下。遍满地面、治理这地,并不是一个可做可不做的提议。它事关重大,因为这命令出自神自己。正是与神的相交,使祂交托的使命有了分量。

生成式AI是完成任务的好工具。许多时候,它能比人做得更多、更快、更好。毫无疑问,未来它的速度和质量还会提高。但AI的高效,只回答了“能做什么”,没有回答“为何而做”;它能执行任务,却没有赋予使命意义的相交关系。它反而助长了当代社会的一种病态,把生产力本身当作目的,把产出误当成意义。

那么,假如未来某一天,AI能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呢?如果机器可以替我们写讲章、照顾病人、养育孩子,那我们是活得更像人,还是更不像人呢?有人说,那简直是天堂。人人都有全民基本收入维持生活,可以整日悠闲度日。

但这种安逸的乌托邦误解了工作的含义。工作并不是堕落的结果,而是我们在神所造的世界中寻求意义的重要途径。工作也体现出我们与神之间的关系:祂是创造主,我们则在祂所造的世界中,运用祂所赐的能力从事创造。把工作全部外包,就忘记了人领受的使命正是人与神相交的方式。

堕落:我们有身体,也要承担责任

圣经对堕落的记载,也帮助我们理解人之为人的本质,以及人与生成式AI的区别。堕落并不是人的本质。我们为神所造,这是人之根本。罪虽然进入了世界,却是有始有终的。创造与堕落并不处于同等地位。不过,罪仍让我们看见一些人始终具有、AI却没有的特征。

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你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创世记》1—2 章中,亚当和夏娃与其他受造物的一个区别,就是神要他们为所行的事承担责任:“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2:17)《创世记》3 章,他们付出惨痛代价,才明白人的选择会带来深远而严重的后果。

我们只想任意而行,不愿向神交账,这当然是一个我们不愿面对的真理。但这个事实同时也赋予了人尊严,因为这意味着你我的选择有分量。我们的所作所为确实会改变一些事,也确实要承担后果。

ChatGPT这类大语言模型却不是如此。你可以让同一个模型同时在不同设备上运行。如果它怂恿人自杀,或开始表现得像个新纳粹分子,你不会惩罚它,只会重新训练它。这与人所承担的责任完全不同。事实上,那根本谈不上承担责任。

如果大语言模型犯了错,你无法惩罚它,因为它没有自己珍视、却可能被夺走的东西或利益。你我的选择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有限:我们只有这一生,也必须为如何度过这一生交账(来 9:27)。如果你剥夺我的自由,或罚我的款,这样的惩罚就有实际分量,因为自由和钱财都与我切身相关。

这里还涉及更深一层的意义。选择之所以有分量,不只是因为做错了会受罚。选择意味着,如果我今天做了这件事,就不能在同一时刻做另一件事。

此刻写着这篇文章,我听见孩子们在隔壁嬉戏欢笑。写完这一段,就意味着错过一段与孩子相处、再也无法追回的时光。这段文字让我付出了代价。你读它时,也在付出代价。你生命中这一刻无可替代,而你为了阅读,放下了此刻原本可以做的其他事。你我的人生一旦落笔,就无法擦去重写,人生的一笔一划都要数算代价。但大语言模型不必付出这样的代价,不必作出这样的牺牲,也就没有这样的意义。

无论你我,我们都只有一个自己。我只有这一个身体,不能复制,也不能按一下刷新键就重新来过。我在这里,就不能在那里。如果父母从小在家里一直用英语养育我,就不可能同时用同样多的法语或韩语养育我。我的局限塑造了我,你的局限也塑造了你。

有些人盼望有朝一日能超越肉身的限制。有些超人类主义者把身体称为“湿件”。但恰恰是身体的限制以及这些限制让每个选择付出的代价,使我们能体会到意义,找到归属。如果我从小就会说世上所有的语言,我便没有母语;如果我在任何地方都同样自在,我便无处为家。每一次选择与自身的局限,都意味着我要放下一些别的可能;再加上我终有一天要在神的宝座前为这一生交账,这一切便使生命既丰富,又庄重。

为自己的行为承受后果,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特征之一。代赎并没有抹去这份责任,而是意味着基督代我们担当了罪责,承受了我们本应承受的刑罚。

我教的本科生让我看见,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多么可贵。假如有一个AI阅卷系统,评分的一致性和判断的敏锐程度都经得起检验,甚至胜过真人教师,许多学生仍会选择真人。为什么?并不是因为真人更聪明,而是因为他们能与真人彼此理解,也能要求对方为评分负责。老师和学生一样学习过,也犯过同样的错。若AI给错了分数,你可以重启它,它却不会留下伤痕,也不会记得这次过错。真人阅卷者却不同。如果判错了分,真人教师需要认错、悔改,面对自己的羞愧,也接受他人的评判。这种区别就是责任;它也表明我们的所作所为确实有分量。

救赎:共同经历,才有真正的意义

现在,让我们转向圣经故事的第三个重要阶段——救赎。我们把目光集中在这个伟大故事中的一刻:道成肉身。

当耶稣“住在我们中间”(约 1:14),人与神的关系就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从彼此回应进入到共同经历。在耶稣里,神不仅向人说话,更与人一同生活,一同受苦。

彼此回应,是面对面的往来,带有交换性质。我说一句,你答一句;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回赠另一样东西。共同经历却是肩并肩。我们一起做一件事,一起经历一些事。这是分享,并不是交换。

道成肉身显明,神与人的关系包含了这样的共同经历:基督仍然完全是神,却亲自担当我们的软弱,进入我们的苦难(赛 53:3–4)。

思考我们与AI的关系以及AI在世上的位置时,分清彼此回应与共同经历至关重要。大语言模型极其擅长与人互动,输入提示,输出回应。它善于预测一串文字之后会出现什么词。只要提示得当,它就能写出令人捧腹的笑话或催人泪下的诗歌。

但大语言模型的语言与人的语言仍有一个关键区别。它只能回应,无法经历。它可以无休止地模仿人的经验,包括其中的痛苦、挫折、喜乐,却不能受苦,不能感到挫折,也不能喜乐。它只能模仿,不能参与。

雪莉·特克尔(Sherry Turkle)在论及早期的陪伴型技术时曾警告说,这些技术让我们“拥有陪伴的幻觉,却不必付出维系友谊所需的代价”。大语言模型所大规模提供的正是这种只有回应、没有共同经历的关系。

在道成肉身中,神所做的与大语言模型恰好相反。祂让自己的话语与身体、时间、苦难紧紧相连。道不只是说话;道也流血,也受死。在道成肉身中,神的话语与人的身体、苦难,以及真实生命中的代价紧紧相连。

不妨这样想:大语言模型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引号。它的每句话都是借来的声音,后面总附着一句无声的说明:“人接下来大概会这样说。”但实际上,并没有谁在那一刻亲口说出这句话。人工智能汇集的是众人的智能,从训练资料中浩瀚的人类语言里,推算出常见的表达。它的语言始终只是人类言说的模仿或影子,从未真正参与其中。因此,它的话语无法成为真正的承诺,也无法表达它自身的信念或内心。

但你我的话不是这样。我们说出的每句话,无论有意无意,都多少显露出自己是怎样的人。不管是作出承诺,还是提出预测,我们都应当为自己的话负责。至少理当如此,否则言语便只是空洞的符号。如果我们说“我爱你”或“我原谅你”,别人便有理由对我们有所期待,要求我们持守承诺。这些话不是空洞的引用;说出它们,就意味着我们在与人的关系中承担了责任。

AI却不是如此。机器说“我爱你”时,并没有这份心意,也谈不上真诚。大语言模型甚至算不上在撒谎,因为它根本不辨真假。

大语言模型不必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我们应当负责。无论在私人生活还是公共政治生活中,如果我们不再认为说出口的话对自己有约束力,只把语言当作操纵他人的工具,而不再借着言语作出承诺、承担责任,我们就是在把自己和身边的人当作机器。

从容、盼望与清醒

AI可以在许多方面帮助我们。若能善用,它会带来很大的益处。但它不能屈膝敬拜,不能如鹿切慕溪水一般渴慕神,不能悔改,不能承诺,也不能舍己。唯有能够相交、流泪、分享、盼望的受造者,才有这些能力。在福音里,神付上代价,进入我们的生命,与我们共同经历;AI所提供的却是不必付出代价的回应。

看清这些区别之后,基督徒该如何面对AI尚不明朗的未来?从容,满怀盼望,也保持清醒。趁着社会对AI的想象尚未定型,我们应当把握机会,参与其中。我们拒绝以生产力来定义人,珍惜那些赋予日常选择以意义的舍己与付出,也珍惜人与人、人与主耶稣基督之间那份真实的相交。不只是彼此回应,更是共同经历。


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What Is a Human in the AI Age?.

Chris Watkin(克里斯·华金)在英国约克夏长大,现在住在澳大利亚。他是墨尔本蒙纳士大学(Monash University)的法国研究方向副教授。华金著有多本哲学和神学思辨书籍,多见于P&R出版社“伟大思想家”("Great Thinkers")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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