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与神学
互补主义者该改弦易辙了吗?
2026-04-20
—— Thomas Schreiner

如今,关于女性在教会中担任领导职务的话题已经是一个反复讨论的话题。《传道书》提醒我们,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传 1:9),这句话似乎也适用于教会中有关女性角色的争论。然而,学者们有时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当他们这样做时,背后的缘由就值得深思了。

普雷斯顿·斯普林克(Preston Sprinkle)是信仰、性与性别中心(The Center for Faith, Sexuality, and Gender)的主席,也是“原味神学”(Theology in the Raw)播客的主持人。

在《从创世记到犹尼亚:关于圣经对女性领导地位的真实教导的一次诚实探寻》(From Genesis to Junia: An Honest Search for What the Bible Really Says About Women in Leadership)一书中,斯普林克以引人入胜、平和、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了他为何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虽然斯普林克并没有为平权主义提出新论据,但由于他改变了立场并且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他的这本书很可能会被频繁引用。不过,我个人并不认同他的观点。

在我看来,这本书的关键在于斯普林克对《提摩太前书》2 章的解读。同时,他对《创世记》1–3 章的阐释也为全书定下了基调。读完那一章之后,我就能预见到这本书的走向。他对这两处关键经文的释经提醒我们,面对教义问题,最好的答案有时并不是最新的那一个。

《从创世记到犹尼亚:关于圣经对女性领导地位的真实教导的一次诚实探寻》

普雷斯顿·斯普林克(Preston Sprinkle)著

大卫·C. 库克(David C. Cook)出版,304 页

重新思考《创世记》

像我这样的互补主义者认为亚当先被造这一事实意义重大。他在夏娃之前被造,表明了一种特定的权柄角色。保罗在提《摩太前书》2 章援引了这一模式,他说女人不应教导或辖管男人。

从创造次序出发的论证一直是互补主义解读的关键,但斯普林克却觉得它缺乏说服力。

无视创造次序

他提出了三个主要反对理由。第一,他声称长子名分的原则不能代表一个适用于今日的、超越性的上帝话语。毕竟,圣经中的长子名分适用于兄弟之间,而非夫妻之间。第二,长子名分只有在父亲去世后才生效。第三,对斯普林克来说最为重要的一点是,神常常推翻长子名分,例如拣选雅各而非以扫,拣选大卫而非他的哥哥们。

这些论点没有一个能回应《创世记》经文本身的实际表述。诚实地说(这里我借用他书名中的词honest,希望读者能知道我是带着爱心说诚实话),斯普林克所做的不是解释,而是开脱。在其他地方找到关于长子名分的例外情况,并不意味着《创世记》这里也存在例外,尤其是当保罗在《提摩太前书》2 章引用这段经文来禁止女人教导和辖管男人时(详见下文)。

常言道“例外证明了规则的存在”,但对斯普林克而言,例外反而被用来否定规则本身。此外,注意到其他经文中长子名分适用于兄弟之间且只在父亲死后才生效,这固然有趣。然而,这类观察与《创世记》2 章无关,因为那里讲的既不是父亲也不是兄弟。《创世记》的作者在神的默示下,精心构思了这个故事,创造的先后次序显然具有意义。这类观察根本不能抵消《创世记》2 章所说的内容,而斯普林克为何认为它们可以,实在令人费解。

定义“配偶”

(注:原文为“Helper”,和合本译为“配偶”或“帮助者”)

另一个斯普林克探讨的问题是《创世记》2 章中神造为亚当造了一个配偶(helper)——夏娃。对于初次接触这场辩论的读者,斯普林克重申了平权主义的标准理解:神经常帮助(help)以色列,而神显然并不从属于以色列。斯普林克还强调,男人和女人在神的主权下共同治理世界,因此 18 节和 20 节表明女性是完全的人,与男性平等。

斯普林克在这两点上都是正确的。“配偶/帮助者”一词确实经常用来形容神,《创世记》也确实强调了男女之间的互惠性。我们都认同,圣经经常教导男女之间的互惠与平等,这一点也延续到了新约中,体现在耶稣对待女人的方式上,以及像《哥林多前书》7:3–4 和 11:11–12 这样的经文里。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这种平等和互惠是否就抵消了不同的角色和职责?斯普林克似乎认为确实如此,但这种做法等于把圣经的丰富内涵压扁了,也抹杀了圣经中男女角色那种美好的差异。

当平权主义者指出神作为“帮助者”的角色证明了提供帮助者未必处于从属地位时,他们的观点是中肯的。当神提供帮助时,他依然是至高的主。另一方面,语境为王,词义必须在语境中解读。如果仅因为神提供过帮助,就断定“帮手”一词绝不能指代来自下属的协助,这种逻辑是有谬误的。事实上,该词也曾用于形容那些辅助上级的人(例如,代上 12:1、22–23)。

问题的核心在于,《创世记》2 章在它自己的语境中,将女人描述为帮助者,究竟是什么意思。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保罗在《哥林多前书》11:9 中提到了女人是帮助者这一观念,指出女人是为男人而造的。

通过互文解读,我们可以看到男女之间存在不同的角色。斯普林克援引《哥林多前书》11:11–12,强调男女互惠的内容,以此来否定 8-9 节中男性的独特权柄,尽管他自己也认为 3 节中的“头”(kephalē)一词意指“权柄”。

斯普林克再次重复了平权主义常见的论调。对他而言,平等与互惠排除了互补性和角色差异。这种解读方式虽然得出了一套更简单的结论,却“驯化”了文本,未能反映出圣经话语的丰富性与全面性。女性与男性平等,但拥有不同的角色。在释经学上,利用《哥林多前书》11:11-12 来压制或抹杀 3-10 的教导,这不合理。

重新审视《提摩太前书》

另一段关于男女角色的核心经文是《提摩太前书》2 章。斯普林克在这里再次传播了平权主义的一些常见解读。

他声称,12 节中的不定式动词 authentein 意为“掌控”(dominate),而不是“辖管”(英文的表述是exercise authority,即行使权柄,与中文版本的“辖管”或“管辖”相比,更显中性——译注)。他还认为,didaskein(教导)一词在此处特指那种不恰当或不正确的教导。基于此,斯普林克得出结论:女性可以辖管(行使权柄),并以恰当的方式进行教导。

然而,斯普林克的分析存在几个严重的问题。

是权柄还是辖制?

斯普林克并没有认真回应安德烈亚斯·科斯滕伯格(Andreas Köstenberger)对“教导或辖管男人”这一短语(提前 2:12)句法的严谨研究,而该研究表明“教导”和“辖管”都是正面的表述。对科斯滕伯格的分析一带而过是一个严重的缺陷,因为即便经过大量讨论,这一分析也从未被推翻。

尽管如此,斯普林克坚持认为 authentein 是一个负面词汇,因为它出现在主人管辖奴隶的语境中,或者社会等级中地位较高者行使权柄的语境中。斯普林克认为,这种权柄是负面的,因为它不符合耶稣对权柄的理解——在耶稣看来,我们应当彼此服侍,而不是互相掌控。

斯普林克在此处的论点令人惊诧。耶稣的确颠覆了世俗对权柄的误解,并禁止滥用职权,但这并不能说明 authentein 一词在特定语境下的具体含义。我们都同意主人对奴隶行使权柄不是好事,因为奴隶制本身就是错误的;但这并不能告诉我们这个词在古代文献中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要让这个论点有说服力,斯普林克必须证明:在那些使用 authentein 的古代文献中,作者本人认为主人对奴隶行使权柄是负面的,或者那些处于社会高层的人认为管辖底层人是负面的。从历史角度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今天可能认同他们的权柄观是错误的,但我们不能用现代人的认知(甚至是耶稣对权柄的教导)去硬套并定义一位古代作者对某个词的使用方式。

斯普林克将自己对权柄的理解强加于文本,随后便宣称经文所描述的权柄是坏的,因为它不符合耶稣的教导。正如阿尔·沃尔特斯(Al Wolters)在《教会中的女性》(Women in the Church)一书中所论证的,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 authentein 的意思是积极意义上的“行使权柄”。

教导还是假教导?

斯普林克在对待不定词didaskein(意为“教导”)时犯了类似的错误。他声称,这个词在《提摩太前书》2:12 中并不具有积极含义。

我再次感到惊讶,因为在教牧书信以及保罗的其他所有著作中,这个词无一例外都具有积极含义。只有在进一步的上下文信息明确指出的情况下,它才可能带有负面色彩。

例如,斯普林克引用《提多书》1:11,说“教导”一词可能有负面含义,但他没有澄清的是,使这个词带有负面色彩的是保罗附加的内容,因为他提到的是“将不该教导的事教导人”。语境为王!当保罗在《提摩太前书》中想要描述错谬教导时,他会使用另一个词 heterodidaskalein(意为“传异教”或“传错误的教义”,提前 1:3,6:3)。如果他想表达那个意思,在 2:12 中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使用那个词。

他还忽略了保罗在《提摩太前书》其他地方使用“教导”(didaskein)一词时,都是正面的意思:“这些事,你总要吩咐人,教导人”(4:11)以及“你要以此教导人,劝勉人”(6:2)。此外,在紧邻的上下文语境中,保罗也积极地提到了那些“善于教导”(didaktikon)的人(3:2)。

斯普林克还从其他语境中举了两个例子,试图说明教导可能具有负面含义,但这些例子并不能证明他的观点。犹太人教导不可奸淫、不可偷窃、不可拜偶像,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罗 2:21);出问题的是他们没有按自己所教导的去生活。保罗说自己没有从人那里受过福音的教导(加 1:12),这也没有任何问题;保罗只是在告知他们,他的福音是直接领受自耶稣的。

因此,斯普林克关于《提摩太前书》2 章中的“教导”具有负面含义的说法,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亚底米还是夏娃?

关于保罗为何禁止女人教导或辖管男人(提前 2:12),斯普林克提醒我们注意他对《创世记》的解读。尽管保罗援引了神先造亚当的事实(第 13 节),斯普林克却认为这种关联只是说明性的,而不是提供依据。

相反,斯普林克诉诸保罗对亚底米(Artemis)崇拜的关注,认为这可能是该禁令的缘由。他不把 13 节视为 12 节禁令的根据,而是引用 14 节,即亚当没有被引诱,而是女人被引诱,并声称这一节并不具有普适性。让我先来讨论这最后一点。

事实上,14 节与 13 节表达的是同一个重点:撒但通过诱惑夏娃而非亚当,颠覆了创造的秩序。蛇没有首先接近亚当,而是找上了夏娃,尽管亚当作为人类第一个家庭的属灵领袖,承担着首要责任。基于这种理解,13 节和 14 节都是根植于创造秩序的。14 节的重点不在于女性更容易受骗,而在于当蛇绕过亚当去接近夏娃时,创造的先后顺序被颠覆了。因此在我看来,禁止女性教导或行使权柄(12 节)的背后,紧跟着的是同一个理由(即 13 节和 14 节共同体现的创造秩序)。

斯普林克还援引了桑德拉·格拉恩(Sandra Glahn)和加里·霍格(Gary Hoag)的研究,以支持假教导可能源于亚底米崇拜这一观点。然而,假教师所传播的偏离教义实际上指向犹太根源:热衷于荒渺无凭的话语和无穷的家谱(提前 1:3–4)、犹太律法(第 6–11 节)、禁欲主义(提前 4:3–4)以及所谓的“知识”(提前 6:20–21)。

尽管如此,在斯普林克看来,亚底米的影响力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他在“救主”一词的使用、守独身的习俗、女性的妆饰、对生育的强调、对婚姻的负面看法、对财富的关注,以及亚底米被视为“长子”等细节中,都看出了这种影响。但这种分析的问题在于,经文从头到尾从未提及亚底米;如果该邪教真的拥有如此惊人的影响力,这种缺位就显得非常奇怪。斯普林克提到的所有事项其实都很平常,并不足以明确指向亚底米崇拜的影响。

斯普林克的释经是镜像阅读(mirror reading)误用的一个典型。镜像阅读是指我们试图通过圣经文本来推断写信时的具体背景。例如,当我们对《加拉太书》进行镜像阅读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反对者坚持要求加拉太人必须受割礼并遵守旧约律法才能得救。

然而,同为平权主义者的林·基德森(Lyn Kidson)也批评了“亚底米在异端中扮演角色”的说法。她正确地指出,“当人仔细审视这封书信时,亚底米崇拜几乎无法提供任何释经上的解释力”。在同一篇文章的别处,她说假教导“与亚底米崇拜相去甚远”。

正如我们在关于亚底米的讨论中所见,平权主义者往往倾向于求助于文本中未提及、甚至不存在的因素,来推翻文本的实际表述。某种在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文本外特征,突然间变成了阅读文本的透镜。史蒂文·鲍(Steven Baugh)在《教会中的女性》(Women in the Church)一书的论文中,详细阐述了这种针对古代以弗所背景研究方法的缺陷。

持守古道

《从创世记到犹尼亚》纵览了旧约、福音书以及保罗书信中关于女性角色的叙事,涵盖了所有重要的经文。尽管在男女关系这一问题上,斯普林克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论据,但他的观点可能会在一些读者中产生影响,因为这些观点与当代的文化准则产生了共鸣。

基于这些资料,他反思了领袖与领导力、旧约中的女先知、《以弗所书》5 章中的婚姻关系,以及《哥林多前书》11 章、14 章和《提摩太前书》2 章中那些颇具争议的经文。这些问题早已被反复辩论过了。尽管他在某些细节上与标准的平权主义观点有所分歧,但他的总体结论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平权主义的阵营里。

有时人们会质疑,为什么持互补论的基督徒要不断重复关于教会中男女角色差异的传统论据。答案是:我们有必要提醒信徒,陈酒往往胜过新酿。在《从创世记到犹尼亚》一书中,普雷斯顿·斯普林克解释了他改变心路历程的原因,但他并没有为其他基督徒提供足以改变立场的新理由。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Is It Time for Complementarians to Change Their Minds?.

Thomas Schreiner(史瑞纳博士)自1997年起任教于美南浸信会神学院(South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目前为新约圣经诠释哈里逊教席与圣经神学教授(James Buchanan Harrison Professor of New Testament Interpretation and Professor of Biblical Theology),著有多本圣经神学作品与新约圣经书卷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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