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赛斯(Pete Hegseth)罢免了现任陆军牧师长威廉·格林少将(Major General William Green Jr.),这在历史上尚属首次。早在四个月前,赫格赛斯就废除了格林主编的《美国陆军属灵健康指南》(United States Army Spiritual Fitness Guide),理由是该手册在宣扬世俗人文主义。
“随军牧师就是随军牧师,不是什么心理疏导官,我们要回归这个定位,”赫格赛斯表示。
此举是“让牧师团重现荣光”计划的一部分。在三月份的一段视频中,国防部长直言,如今在军队里,“心理自助和自我关怀取代了信仰与美德”。他认为这导致牧师团在体制内被边缘化,偏离了其核心使命,即作为“灵魂的牧者去关怀那些交托给他们的灵魂”。
赫格赛斯的这些行动,不仅触及了美国军界的根基,更引发了对国家未来的深刻讨论。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点,我们首先审视一下媒体的舆论。对于国防部长的公开表态,大众通常有两种解读:
其一,一些人认为这是赫格赛斯在国防部内推动强硬、公开的基督教信仰倾向又一表现。持此观点的人指出,他恢复了五角大楼的月度祷告会,并邀请自己所属的归正福音派教会联盟(Communion of Reformed Evangelical Churches)教职人员参加;他喜欢引用圣经中的咒诅诗篇,且坚持以耶稣基督的名义结束祷告。
另一些人则担心,国防部长在发表这些声明时,公开借用了本届政府 2024 年总统竞选的政治语言,从而危及了美国军队军官长期以来不涉政治的传统。
然而,这两种解读都偏离了重点。赫格赛斯关注的并不只是牧师团本身,而是整个美国军事文化。从根本上说,赫格赛斯是在抨击当代军队削弱随军牧师牧养官兵灵魂的职能。在他看来,牧养官兵灵魂的职能是随军牧师的首要天职。
需要说明的是,赫格赛斯的改革蓝图并不局限于陆军,而是涵盖了海军、海军陆战队、空军及太空军。他的眼光投向了整个国防部。
在这一点上,他的看法是准确的。
赫格赛斯认为军人拥有灵魂,这一观点在现代美军内部常引发争议,但在传统神学与哲学领域,这本是毋庸置疑的真理。本质上,赫格赛斯批评的是军方价值观的缺失——他们不再视军人为兼具属世生命与永恒价值的个体。而这种价值,蕴含在人是按上帝形象(Imago Dei)所造这一犹太-基督教的核心理想之中。
这种转变是如何发生的?又是始于何时?回顾历史,有两大趋势共同催生了这一现象。
首先是 1979 年标志性的卡特科夫诉马什案(Katcoff v. Marsh)。当时,两名哈佛法学院的学生起诉陆军,质疑军队随军牧师制度的宪法合法性。尽管陆军(即美国政府)最终在 1985 年的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赢得了诉讼,但随军牧师团的道德权威及其对军队的牧养呼召,却自此陷入了不可逆转的衰落。为了规避法律风险,牧师体系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过度强调其在宪法第一修正案下的职责,即保障官兵及其家属的宗教信仰自由权。
然而,无论是最初的地方法院还是后来的巡回法院,其裁决都从未要求牧师团进行这种重心偏移。然而,陆军随军牧师团的做法如许多面临威胁的组织一样,主动将工作重心几乎完全转向维护军人的宗教自由实践权,而不是在履行这一职责与牧养军人灵魂的使命之间寻求平衡。
这与 20 世纪 80 年代末美国社会兴起的一种思潮相吻合:对临床心理治疗的盲目信任。在“心理健康”这一总括性术语下,各种治疗手段被高举。学者卡尔·楚曼(Carl Trueman)曾准确地指出,这一趋势源于当代美国文化在人学(anthropology,即“人是什么”这一问题)上的理解逐渐失衡。显而易见,美军也没能在这场时代浪潮中幸免。
随着军方开始将心理健康等同于身体健康,并将其作为评估军人战备状态的关键指标,这种思维模式便逐渐排挤了对属灵健康的真正关注。
军队内部的临床专业学科(如精神病学、心理学、执业临床社会工作,以及近年的行为健康学)成功地将心理健康与军队在和平时期的核心任务——即保持随时参战的准备状态——挂钩,随军牧师团的地位一落千丈。长期以来,牧师团一直陷入苦战,试图证明“灵性层面的预备”对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同样至关重要,但收效甚微。
因此,国防部长的难题绝不仅仅在于改革随军牧师制度,尽管这项改革确实迫在眉睫。无论是罢免格林,还是尝试取消军服上的牧师军衔标识,都只是手段。然而,他面临的更大挑战在于重塑军事文化:不仅是重塑牧师的职业形象,更是要重新定义军人的生命本质与尊严。
在十二月的讲话中,部长已经透露了这一意图。他表示正下令进行一场“自上而下的文化变革,将属灵福祉提升到与心理和身体健康同等重要的地位”。
想要改变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组织,尤其是要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成见,绝不是签发几份文件或政令就能办到的。
企业变革管理领域的顶尖学者埃德加·沙因(Edgar Schein)指出,文化是常年累月形成的,必须通过全方位的、目标明确且持之以恒的计划,才能扭转局面。
美军虽不是营利机构,但同样适用这一规律。国防部这台国家机器如此庞大,想要改变各级将领的脑子,让他们重新审视军人的天性、使命以及人与神的关系,往往需要长达几十年的体制改革。然而,无论是赫格赛斯本人还是这一任政府,恐怕都没有这么长的时间。如何将这种变革真正植入体制中,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当前,美国深陷一场主动选择的对核伊朗的冲突,并面临日益由技术主导的未来战场。在这种背景下,赫格赛斯引发的这场争论需要清晰的路线图、果断的领导力以及始终如一的执行力。唯有如此,才能为我们的军人、家属以及整个国家带来所需的成果。
译:MV;校:JFX。原文刊载于福音联盟英文网站:Military Chaplains: Self-Help Professionals or Shepherds of Souls?.